晓早儿

蔺苏 180816更新

绒毛控的甘蔗精:

长篇奇幻AU 他是龙


新坑慎入


▶ 基本设定


▶ 相关萌图(帮助了解化形/龙状态)


    看图说话 没点绒毛都不好意思在琅琊阁混(更多阁主雪豹英姿见下方“相关萌图之恶搞向”)


    看图说话 2 大梁战将


▶ 1


▶ 2


▶ 3


▶ 4


▶ 5


6上


6下


▶ 7


▶ 8


▶ 9


▶ 10


▶ 1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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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上


▶ 20下


▶ 21




▶番外 上上签 (上) (下) 原创CP,无蔺苏




相关萌图之恶搞向


▶ 玩儿坏了!玩儿坏了!


▶ 大型(划掉)毛(划掉)猫片








目测长篇 大梦方觉晓


正篇有缘再写(但不影响看后续)


后续 蓦然回首


▶ 1


▶ 2


▶ 3


▶ 4-5


▶ 6 (全文完)








长篇 桃花流水 


正文已完结,小甜饼番外进行时


最初的脑洞


▶ 一锅鸽子汤引发的讨论




请务必阅读此声明,谢谢。


按时间顺序排列


▶ 1


▶ 2


▶ 3


▶ 番外 风雨无阻(蔺晨版)61贺文


▶ 4


▶ 5


▶ 6


▶ 7


▶ 8


▶ 9


▶ 番外 


▶ 番外 恃才而骄不可取,老攻替爹教训你


▶ 10


▶ 11


▶ 12


▶ 13


▶ 番外 夜袭


▶ 14


▶ 15


▶ 番外 不熊则已,一熊坑殊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29


▶ 番外 既不就寝,那就……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


▶ 番外 愿赌服输


▶ 48


▶ 49


▶ 50


▶ 51


▶ 52


▶ 53


▶ 54全文完


▶ 54章扩写番外 只愿君心似我心(梅长苏版) 旧伤新痕(蔺晨版)


▶ 54章扩写番外 定不负,相思意


▶ 番外 山间


▶ 番外 一张缺失的美人榜 贺520




无特定时间线


▶ 番外 粉子蛋




恶搞▶ lo主改行做段子手了




总结 ▶ 桃花流水 道具及重要地点一览








短篇集合 念兹在兹系列


按文章的背景时间顺序排列


(该系列主要事件时间线整理)




贞平二十四年


▶ 明月照


(赤焰案后一年,讲述林殊将林家枪法授于蔺晨)




贞平二十八年初


▶ 情出自愿


(赤焰案后四年,其中第一年林殊恢复外伤,然后拔毒并恢复再一年,入江湖两年,讲述蔺苏定情)




贞平二十八年夏


▶ 此身何惧 1-2


▶ 3


▶ 4


▶ 5完结


(讲述梅长苏与蔺晨如何将百里奇与宮羽收归麾下)




元祐元年


▶ 不疑策论


(说说李重心这条线)




无特点时间点,大概在他们定情后而梅长苏入金陵之前某个他们觉得可以发狗粮的时候…


▶ ~风~


▶ ~花~


▶ ~雪~


▶ ~月~


▶ 翻一个 (木牌子也可以秀恩爱……)


▶ 上善若水 (说说苏宅那幅上善若水的)




元祐五年初~宁国侯败


▶ 君心我心 1


▶ 2


▶ 3


▶ 4


▶ 5


▶ 6


▶ 7全文完




元祐五年


▶ 红雨


(一个宗主没有正面上线,只是为了满足lo主想让阁主耍帅的短篇……)




元祐六年


▶ 夏江的结局




其他无特定时间线的单元


▶ 刀歌


(说说甄平的刀)








短篇 半缘君系列


贞平二十三年


半缘君


▶  


▶ 


(蔺苏初遇及重逢,赤焰案前后)




无特定时间线的秀恩爱


▶ 情冷情热


▶ 乱红




北境之战后第三年(是糖不是刀)


半缘君 番外 山中三日 


▶  


▶ 








独立逗比短篇 


▶ “我不认识什么林殊!”


▶ 人生何处不相逢


▶ 有借有还


▶ 恶搞 豹夫夫没羞没臊的日常 1 2

【蔺苏】【信】

麻雀船长:

讲真我退圈蛮久了


但在猴年的最后一天,我想来想去,还是挑一个我投入感情最多的cp放出来当礼物好了~


过年三天乐吧,我日更哦~


——————————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夜,寂静无声。


蔺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上了外袍。


打着哈欠朝院外走去的时候也碰到了衣冠不整的飞流,蔺晨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笑着说:“小飞流耳力不错呀!”


飞流没理他,也不敢擅自逃脱他的魔爪,只得噘着嘴不吭声,任人搬弄。


两人说话的声音小,动作也不大,所以来者落了院子里才看见他们。领头者一个愣神,冷冽的眸子一闪,比划了个什么手势,而后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人就呈半圆形之势包抄过来,意图困住蔺晨与飞流两人。


“今年算上你们,长苏这里可就是迎来了整整十波刺客了,”蔺晨连佩剑都未曾带,看着几步就奔到面前的人一边跳着轻快的步伐避其锋芒伺机还击,一边嘴上也不闲着,“我说,你们到底是为何要非杀他不可啊?”


那几名刺客凝神聚力与他缠斗还略显下风,自然不可能分神回答他的话。蔺晨觉得无趣,动作越发的灵活多变起来。


他自小学的便是百家的功夫,取长补短之事做得极好,东拼西凑的又没个定势,偏偏轻功已臻化境,刺客们每每想以剑阵破了他的武功路子时他总是能脚尖轻点地面,转眼就飘出了包围圈,偏偏又是个难缠的,回手就又换了一家绝学功夫接着与他们交战。


这边蔺晨只身一人折扇在手缠住了五六个黑衣人,飞流那边也是个轻松的活。


这孩子从小学的是忍术,来无影去无踪,最擅长的就是暗夜杀人不留痕迹,偏偏练了那熙阳诀之后内里精纯,没了那不伤人的禁令他随手一掌就能要了人的命。


是以这战斗结束得颇快。


领头人看大势不妙,扭头就想溜之大吉。两人哪里容得他顺心遂意?收了玩耍之态,蔺晨翻飞的袖口里修长的手指变换着指法,瞬间点了那剩余几个活人的大穴让他们不得自尽,而后折扇在手里一磕,看似随意的那么往前一丢,那正没命跑着的黑衣人就立时扑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飞流正好几步过去,提溜着那人一把扯下了他覆面的巾子,好看的脸上尽是嫌恶:“给你!”


蔺晨手一伸,真气一运,那隔了几仗远的扇子就像有根牵引的丝线一般正正好好地回到了他的手里,看得飞流一脸羡慕之色,却下一秒被那一袭白衣的大坏蛋捏住脸蛋往旁边扯去:“给我干什么?”


“审问!给你!”飞流呲牙咧嘴,也知道自己打不过蔺晨,只得委屈回答。


松了手,蔺晨笑道:“乖了。”而后吹了三声短哨,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审一下,问问谁是主使,”蔺晨吩咐,“注意些分寸,别死了。”


中年男子低头应了一句,蔺晨便也不再管,丢了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扯着飞流推到东厢房里:“快去睡吧!”


飞流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也没再说别的,静静地进了门。倒是蔺晨伸着懒腰回房间时手脚有些不太灵活似的,带倒了几个小几才回到榻上。


 


 


“我说,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装睡了吧?”房间里有些黑,蔺晨就着轩窗外的月光盯着梅长苏的睡颜看了许久,手指慢慢地放了上去,细细描绘那微有些隆起的颧骨,低声叹道。


“你怎的知道我是装睡?”梅长苏被他摸得有些痒,笑着睁了眼。


“外面打成了那个样子,我才不信你能睡得踏实!”蔺晨翻了白眼,和衣而卧。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料想太阳也没有多久就升起来了,蔺晨也懒怠脱了外袍,遂就那么躺下与再睡不着的梅长苏闲闲的叙话。


“我以为我家蔺少阁主武功天下第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梅长苏笑着凑了过去,嘴上说着调侃,“看来还需历练。”


“又拿你夫君寻开心了不是?”蔺晨一手支头,侧过身来,心知他是说笑,也顺着话往下不着边际起来,“为夫知道你厉害,能动嘴的时候向来不动手,但有的时候嘛,还是动手快一些。”


梅长苏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蔺晨身上,夜里毕竟寒气重,他也怕蔺晨着凉,却没个好脾气:“别自作多情?哪个是我相公?”


蔺晨一手推了他躺回枕上,神情故作严肃,手攀上了他的怕痒之处,作势要动起来,威胁道:“想清楚了?我是你哪位?”


梅长苏不愿受他威胁,撑起头在他脸上印上一吻,把话题扯了回去:“我信你。”


这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蔺晨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保持着姿势不动,疑惑问道:“什么?”


“我说,我信你。”梅长苏温柔笑着,眼睛里亮亮的,“无论外面是何情形,我都信你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天光乍泄,泛着鱼肚白的朝阳从东方升起,房间里静的针落有声,梅长苏看着他头顶上的那张好看的容颜上,那双眼里有些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再定睛望过去时却已是不见。


蔺晨干脆扯过被子兜头盖脸的蒙住两人:“睡觉!”


也不知在掩盖些什么。


 


 


而后许多年蔺晨再未曾遇到过梅长苏身边有夜半刺杀这类事,两人倒也乐得睡个安稳觉,许是梅长苏也不曾知道为何身边这些影卫身手如此好,以至于到了金陵之时,苏宅里卓青遥派去的杀手连梅长苏一片衣角也未曾碰到过就去见了阎王。


那一夜纵然是有飞流相助,梅长苏依旧十分诧异。谢玉是何许人也他这许多年调查了个透彻,是以显然卓青遥必定尽全力来刺杀自己,而天泉山庄的实力他又是十分了解,影卫如此能干就出乎了他的意料了。


那日从靖王府里回来,他便得空问了一句黎纲:“跟来金陵的影卫有多少?”


黎纲虽然诧异,却是个心细的,略一思忖便回答:“约有一两千人吧。”


梅长苏吃了一惊,自己的影卫何时有着许多了?


许是看出了自家宗主的惊讶,黎纲嘴角抹起了一个偷笑:“是蔺少爷安排的,还特意嘱咐我要瞒着您,怕您知道之后嫌弃他兴师动众呢!”


“知道兴师动众你还带来!如今可是越发大胆了!”梅长苏苦笑一声,瞪了黎纲一眼,“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护卫?赶紧撵回廊州去!”


“怕是不成呢!”黎纲这次嘴角的笑意实在是掩藏不住了,他自怀里掏出个物件双手递过去,“蔺少爷知道这事我是瞒不住您的,也早就了解您的脾气,知道此事定然会撵人走,特命我在告诉您实情之后把这东西给您。”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块素白如雪的玉佩,却无半点璎珞装饰,冷冷清清的那么一块,仿佛是琅琊山颠的那只喜着白衣的公子透过这玉诉说着想念。


梅长苏神色略有些严肃却带了些暖意,他接过那玉佩也不坚持影卫的事了,黎纲趁机退下。


那玉佩正面朴素无华,不过雕刻了一枝兰花。背面却细细写了几句话:


吾以三千影卫,保汝平安,愿世事安定,等你凯旋归来。


忽然院子里飘下来了几片树上的落雪,到了梅长苏掌心便化了,他冲着远处琅琊山的方向,不知是否看见了那个一把折扇闯江湖的风流之人。


 


 


蔺晨未曾想过自家长苏去了金陵有那么些破事牵牵绊绊,他几次三番想弃了南楚直奔金陵,却复又忍住,各种苦楚只有自己知晓,每每到此时他便恨梅长苏恨得牙根直痒痒:“小没良心的!你若是再敢点灯熬油,看我去了怎么收拾你!”


而到了金陵他哪里还有时间记得起自己午夜梦回时的怅然之言,一颗心随着那病弱之人起起落落,越陷越深。


“我说,你可真不给我省心啊!”蔺晨夜里抱着人仔仔细细摸了个遍,不是意料之中地瘦,他遂有此一叹。


“说点正经的,我怎么不记得朗州有那么多的影卫?”梅长苏戳了戳他的腰,张嘴便问,“三千人,你还真养了一只部队啊!”


“诶?这可不对了,我就是养了些护院罢了。”蔺晨挑眉纠正他。


“你家的护院都是这么神出鬼没武功高强?”梅长苏没好气地回答,“我还真没留神你什么时候训练出了这么有素的一支队伍。”


这话明摆着是在夸人,蔺晨嘿嘿一笑,缄口不言,心里却道:你当年初到廊州时是谁也不信,像只惊弓之鸟一般,却独独不曾对我设过防,我想背着你训练些有用之人自然容易得很。


梅长苏看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略感无奈,往人怀里缩了几寸,而后闷闷不乐地说:“你就那么信不过我?”


那晚月色如水,蔺晨搂着人枕在榻上眼一闭就是心爱之人头上皂荚的香气,偏偏四周还环绕着不知是谁身上那安神的药香,他摸着怀里那虽然不健壮却真实存在的人,叹了口气,心渐渐定了:“午夜梦回,我常梦见你心力交瘁弃我而去,而睁开眼时身侧的空档自然也给不了我什么安慰,不能在你身边陪着你,我的心说什么都定不下来,其实说到底这三千人不过是我自己心里的一个慰藉,我不能保证我最后真的能拽住你的手,我只能做到我能做的全部。”


蔺晨摸了摸梅长苏的头,嘴角带笑却是眼含泪光:“不是不信你,是信不过我自己。”


梅长苏听得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紧紧搂住蔺晨,哽咽说道:“不,我信你。”


—FIN—


该篇同后面两篇为本子《情人泪》番外篇~


正文请搜tag:情人泪

【苏蔺】个人目录

叶凌秋大小姐:

好像不发目录总觉得没有出坑的仪式感_(:з」∠)_


粗粗算了一下没想到也有22W字了呢……


除了《红颜》有一点苏蔺暗示,其他没有标PWP的均是清水


《局》PWP




《明月千里》(一) (二) (三) (四)


狐妖蔺晨设定,这篇四章已经算是完结了,所以后续没有了




《你能亲亲我吗》


小鸽子精蔺晨




《红颜》 目录戳我




《君子有节》(上) (中) (下)




《意恐迟》(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三日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幼年鸽和林殊哥哥设定




《南柯》 (上) (下)




《口袋蔺晨》 (1-3) (4-6) (7-9) (10-12) (13-15) (16-17) (18-20) (番外)


与璃紫合写的变小梗




《礼物》PWP




《千金酿》




《梅酒》PWP




《噩梦》




《翔地记》




《红线》






总之谢谢大家两年来的陪伴,谢谢给我留过言点过赞的姑娘们~咱们他圈有缘再见~取关随意~

罚单

揚:

这天,琅琊阁主蔺晨又又又一次接到了道德伦理委员会关于混淆辈分的罚单。
第一次接到是因为飞流,一边叫着苏哥哥一边是庭生弟弟,硬是把辈分给弄乱了。蔺晨说飞流虽然户口上在琅琊阁,但是监护人是梅长苏,要求更换处罚当事人,否则记录档案会影响个人诚信积分。梅长苏找人开具了飞流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取消了处罚。
第二次接到是因为他自己收了平旌为徒,因为蔺晨和梅长苏平辈,这样平旌和庭生就变成一个辈分了,蔺晨无法辩驳,乖乖交了罚单。
第三次是因为小刀,他叫平旌哥哥,策儿叫他哥哥,又一次乱了辈分。蔺晨本想分辩小刀的实际监护人是蔺九来免于处罚,但这样又犯了遗弃罪罚得更重。

琅琊阁赚钱容易攒钱难啊。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夜雨独酌:

2017,我居然写完了一本蔺苏,然而忘记了起名。今天整理了一下目录,总算不必再去翻lofter了。


正文 :1.风起     2.重逢   3.起子   4.环环相扣     5.生病   6.年尾祭礼    7.除夕     8.新年     9.怪兽    10.毒解    11.上元     12.爆炸    13.重病   14.春决    15.静嫔      16.清明      17.疑惑   18.流水    19.落幕    20.余波    21.旧事    22.大丧     23.嫌疑    24.七月     25.送别    26.胶着    27.新局    28.端倪     29.赈灾     30.景琰    31.逆案    32.夏江    33.求情    34.剑拔     35.弩张   36.无眠    37.谋算    38.摇摆    39.局定    40.牵手     41.挨打   42.弥补    43.剖析    44.佛牙    45.悲恸     46.宴请    47.拜师    48.越狱     49.锦囊     50.故事    51.求索     52.约会     53.静夜    54.来客      55.玄布    56.手弩      57.变故      58.做客      59.放手     60.春动      61.夜悸    62.后续     63.对弈    64.父子      65.承诺     66.温馨    67.祥瑞    68.萧选     69.晋位    70.和好    71.春猎    72.临乱     73.惊吓    74.誓言     75.交易     76.烈火     77.权柄        78.立储    79.兵制    80.选妃    81.归来    82.手书     83.答应     84.魔障     85.臣附议      86.真相     87.确认     88.毒酒     89.离开    90.尾声


番外·情书     番外·过日子·蔺晨篇     番外·过日子·梅长苏篇    番外·酒     小剧场·喝酒      小剧场·喜欢    番外·琴    番外·整治     番外·画不成     番外·知己      番外·选择


番外·拾遗·一      番外·拾遗·二      番外·拾遗·三      番外·拾遗·四     番外·拾遗·五    番外·拾遗·六    番外·拾遗·七       番外·拾遗八       番外·拾遗·九     番外·拾遗·十    番外·拾遗·十一      番外·拾遗·十二      番外·拾遗·十三       番外·拾遗·十四        番外·拾遗·十五      番外·拾遗·十六      番外·拾遗·十七       番外·拾遗·十八        番外·拾遗·十九      番外·拾遗·二十     番外·拾遗·二十一     番外·拾遗·二十二    番外·拾遗·二十三   番外·拾遗·二十四  番外·拾遗·二十五     番外·拾遗·二十六     番外·拾遗·二十七    番外·拾遗·二十八     番外·拾遗·二十九    番外·拾遗·三十      番外·拾遗·三十一   番外·拾遗·三十二    番外·拾遗·三十三    番外·拾遗·三十四   番外·拾遗·三十五   番外·拾遗·三十六    番外·拾遗·三十七    番外·拾遗·三十八

2零壹柒都在这里啦 | 全年目录

Finn:

从十月一的汇总贴过来看了下,下半年的后三个月数量上几乎没什么惊喜,质量也没觉得有太大突破,越写越把码字这件事儿看得越轻松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今年没再做字数统计,感觉上应该比16年少很多。大部分原因在于下半年变得特别忙,一小部分因素是在不那么忙的时间里什么也不想动,一大一小 两个成因促进结果。


2017,写了几个非常喜欢的故事,搞了个小本子,萌上了新的CP,越熬越 晚成了平常事,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也有点遗憾一些熟悉的ID很久很久没再出现。想起一个很陈旧的比喻,说人生就像站在十字路口,这一整年关于这个说法的体会尤为深切。站在开阔的视野上,面对不同方向的结果是必然的,能看到迎面笑脸,当然也要经历向背影挥别。


感谢每一段同行,感谢厚爱。新一年祝你越来越好,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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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为什么蔺苏是爱情1


为什么蔺苏是爱情2


为什么蔺苏是爱情 final


楼台的信念感


榜2-蔺老阁主


榜2-在玻璃渣里看蔺苏糖




【榜2拉郎CP-箫平旌x蔺九】


酥饼   细雨春芒  熠熠   烺烺




【一家三口系列】


背景设定:现代AU/同♂性婚姻√/孩子四岁左右领养/从校服到礼服/十七八到三十七八,时间跨度不定


砂锅   奖金   十五   十六   道理   情非得已   难题   魔术


段子2   苹果   快递   便利贴   舞台   走近科学之小青龙背后的小秘密


北风   date   安静   照片   衣服   蔺贵妃   恋爱导师   玩笑(车)


零花钱   少年   决定   钱包   啤酒   感冒药   More   技术交流


抱抱   保护   棉被   回答   段子1   小精灵   双人床   纹身   伴手礼


椅背   司机   司机-番外   说谎   杯子   半斤八两(碎片)   老蔺(碎片)


眼罩(碎片)   无题(忘了)   小奶锅   幼稚   4317   抱枕   核桃   花生


话多   无聊   碎片   小猪罐儿   拿铁   养生   漫漫   纽扣   上火   万贯


夏蝉不知春秋   夏蝉-彩蛋   恃爱行凶你才怪   卧榻之侧   床位之争


double kill(上)   double kill(下)   忍冬   六一   对手   地铁


眼见为实   耳朵   逻辑   someone   某某   夸奖   丰沛   原则   听说


burning   小甜水儿   小腿肚儿   年中   夜航   闹钟   远方   名字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迟到   晚风   枫糖浆   邀请   宝贝儿   伺候


轻重   添水   节奏   以为   奔跑   比活久见更高阶   好意思么你


考拉   饭盒   拒绝   难题   看我   距离   存心   骄傲   执笔未遂   电量


榴莲   纸伞   纸伞-番外   嫌躏   吃药   涉世未深   褪色   无能的好人


不都说笨蛋不会感冒的吗   你不感冒谁感冒   芒果   屋檐  聊天记录


要你何用   菠萝   孩子气   银河   宠物   外套   相性100问   充电两分钟


中年危机   古镇   抱枕   误会   成都   常常   作怪   纸箱   送花   Anna


水面   融化   童话   折腰   养儿养女都是债   拆台   短板   安静   过年


上道  诗人   二爸喝醉了   小分队纪念日   故事的开始   家庭作业


闹钟   闹钟-番外   认床   认床-番外   难怪   难怪-番外




【一家三口系列-非生活日常】


故事里的事   新鲜事   习惯的事儿   巧合的事   家务事   一些零碎事


一点小事   杂事   大事   小事




【一家三口系列-嘚啵嘚】


部分人设




【含泪做攻】


背景设定:原著世界观/蔺阁主被欺负,被调♂戏,被宠上天等酸甜苦辣日常;部分现代AU出没


听话   但盼风雨来   上药   杯底天涯   毛毯   旧毛毯   顺阳   春野 


灯萦(上)   灯萦(中)   灯萦(下)   米花   花枝   生生长流


墙壁   底气   风骨   等你   大隐隐于市   慷慨   匆忙   匆忙-番外


家产   寻常   酸溜溜   不为峥嵘   红脸   毛茸茸   有趣   金鱼花火


压岁   长兄如父   白菜   多谢   浮生一日




【含泪做攻-来往】


背景设定:原著世界观/IEND


1   2   3   4   5   6   7   8   9




【常伴四时景】


背景设定:现代AU/原著世界观 混杂/1END


处暑   雨水   小寒   立春   惊蛰




【不站队-社会你晨哥怼人教学】


背景设定:现代AU;懒得敲字了……看1吧,嘻嘻=v=


1-3   4-7   8-11   12-14   15-16   17-19   20-31   不可说   后记




【大当家-退休干部再创辉煌】


背景设定:原著世界观;懒……看1……=v=


1-4   5-8   9-18   19-22   23-26   27-30   31-39   后记




【狗到底做错了什么】


背景设定:你能想到的所有狗血梗(都有可能出现)


阳台   知否知否   运营什么的不干啦  稻草   稻草-番外


黄油   黄油-番外




【无所属系列】


老友(一把钝刀)   秉烛   寒潭(刀)




【楼台亲情向】


背景设定:亲情/亲情/亲情;明家姐弟日常


港湾(上)   港湾(中)   港湾(下)


温度   夜莺   孩子   腹背   山脊




【楼台】


天平(上)   天平(下)


有家难回(缓慢更新中):1   2   3   4   5   6   7   8   9






( ̄▽ ̄)~*

【流蔺/蔺苏】坏人

舞雩:

*飞流 蔺晨 梅长苏的一点相处




1


飞流感觉自己的瞳孔暴露在强光下,金线万缕,如箭亦如剑。


无处躲藏,烈日下伸着舌头的野狗,只等一个迟早之间。


眼球和心脏被揉成一坨碎肉,疼痛不堪,却无法呼喊。


强光散尽后是铁幕般的浓黑死寂,浑浊中裂开一丝缝隙,有风雨声传来,紧接着又是光。


柔和的,轻盈的,温暖的光。


飞流看到了一张脸,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神情。


他察觉到真实的痛感,原来自己的上下眼睑正被怪脸人用手指强行撑开。


“唔。”飞流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半分劲。


怪脸人松手,长舒一气。“你小子走运,要是这一会你醒不过来,下辈子都躺这算了。”


“余毒未消,你暂时动不了。”怪脸人轻巧地把飞流提溜起来,端来一碗浓墨色液体,勺子舀起一层,喂到飞流唇边。


“吃药。”比起说是哄,更像是命令。


药?飞流知道什么是药。他从前常吃,被人棍棒交加掐着喉咙硬塞进嘴,吃完让人特别难受。


而且特别难吃。


飞流没有打掉药碗的力气,只能用眼睛恶狠狠地仇视着怪脸人。


“坏人。”飞流骂他。


坏人把勺子填进飞流唇间,大有撬开他牙关的阵势,一边侧过脸去挤眉弄眼:“不错,还会说几个字,比你那时要好得多。”


飞流顺着坏人的视线,看到屋子里另外一个人。


那人自昏暗的地方走到亮处来,眉眼间光影交错。


“蔺少阁主妙手仁心,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他顺手接过坏人手上的药碗,“我来吧,你是最不会照顾人的。”


坏人高声反驳:“什么话!比这小家伙还难搞的病人,我也不是没伺候过。”


飞流看着步步进逼的药碗,害怕得垂下眼睛,瑟瑟发抖。


“不要怕,喝了药,你很快又能像以前一样出去玩了。”


眼前人说话极温柔,同凶巴巴的坏人一点也不一样。


“怕苦?哥哥给你糖吃,好不好。”他变戏法似地弄出一小块躺在手心的糖糕。


飞流舔舔嘴,有点儿要相信他了。


坏人束手站在一旁,神态还是像飞流初睁眼时看到的那般古怪。


很久之后,飞流才学会,这种奇怪的表情,被称作笑。


 


2


飞流从前不叫飞流,这名字是蔺晨与梅长苏一道给他取的。


蔺晨斟酌时刚好见到自家养的白鸽展翅,于是就一拍大腿定下来:“以后你就叫小飞。”


梅长苏是个事事都讲究雅致的人,觉得蔺晨的主意太随意也太普通,很上不得台面。


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环流水醉流杯。于是又添了一个流字。


至于为什么是飞流而不是流飞,这样的顺序之争谁也不来追究它。


梅长苏教飞流讲自己的名字,“飞——流——”吐字似清露坠于荷叶心,唇齿间缠绕温柔如风。


飞流学道:“挥——牛——”


蔺晨只顾在一旁看乐子,笑得握茶杯的手打颤。


梅长苏又重复一遍:“飞——流——”


飞流大声跟读:“肥——牛——”


彻底没辙的梅长苏向蔺晨求救:“怎么样?”


蔺晨特认真地沉思片刻:“看来小家伙喜欢吃牛肉,这点随我。”


没一点正经。梅长苏摇头轻笑,“来,我们继续——”


“不忙,不忙!”蔺晨插进话来,“要我说,念名字的事都是其次,关键在于认人。”


“尤其要认得我。”蔺晨将脸凑到飞流眼前,戳着自己心窝道:“蔺晨哥哥,是把你救回来的人。”


飞流一脸嫌弃地扭开头:“好大。”


梅长苏抚掌大笑:“飞流也说你脸大,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蔺晨很是不屑:“是是是,就你脸小。”


“到底也是我亲手捏的。”他得意地笑。


梅长苏不接蔺晨的碴,又耐心教飞流唤他苏哥哥。


哥哥的音好发,吉婶养的老母鸡下蛋时的叫声一样。苏字要将嘴唇嘟圆,气息轻送,是飞流的拿手好戏。


蔺晨见着好玩,也来教飞流叫蔺晨哥哥。


“将你的舌头抵着上牙齿,轻轻一弹,跟我读,蔺——”


飞流张着嘴,死活念不出这个字。


“嘴角要翘起来。”蔺晨伸出两根食指将飞流的嘴角往上一提,“再来,蔺——”


随着蔺晨的手一松,飞流的唇角瞬间耷拉下来:“嘶。”


蔺晨十分挫败:“这孩子一辈子不会念我的名字也就罢了,可看来他连笑也学不会,这事倒有些愁人。”


“人生在世,永远不喜不忧的,这人像是白做了。”


梅长苏一怔,轻声将蔺晨的名字念了一遍。


他从前倒没发觉,蔺晨的名字读起来唇角须得微微翘起,方能字正腔圆。这么一来,再苦大仇深的时刻,只要念叨几下蔺晨的名字,仿佛也有几分笑意。


原来蔺晨存的是这份心思。


飞流急得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最后也没学会怎么读蔺晨的名字。


他一直叫他坏人。


 


3


在飞流心里,蔺晨是当之无愧的坏人。


蔺晨很会飞,可以脚尖不点地一直飞很远,飞得很快,足以让飞流躲得屁滚尿流,鬼哭狼嚎。


飞流害怕被蔺晨逮到,因为蔺晨会掐他的脸,提着脖子把他拎在半空中,在飞流更小一点的时候,还会抓着他的脚脖子把他倒吊起来,甩来荡去地寻开心。


蔺晨会追着他让他穿着山鸡毛编成的裙子跳孔雀舞,恐吓他要把他塞进涂满油的桶从山坡上一直滚下去,与他争夺盘里最后一只饺子,在他囤糖的罐子边缘抹上一圈盐。


与之相比,梅长苏是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


苏哥哥笑起来是让人舒服的好看,好看得让飞流时常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猫,一见着苏哥哥就会弓起身子蜷缩进他的怀里任由他顺着毛摸,连带着尾巴盘成一团,欢喜得啊呜啊呜叫。


苏哥哥给他梳头发,教他认字和画画,让他伏在膝上睡觉。


飞流也曾不知死活地在蔺晨膝上熟睡过一回,暖洋洋的风吹着他的脸,蔺晨轻且缓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悠长而绵柔的歌。


在梦里,飞流第一次觉得蔺晨唱的歌尚可入耳,人也显得没那么坏。


直到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脸上被蔺晨用墨涂了一只小乌龟。


 


4


飞流要跟苏哥哥去金陵,他原以为坏人也会跟着一道来。


但蔺晨要去南楚,暂无归期。


飞流用眼睛留住蔺晨的背影,内心欢欣鼓舞,因为坏人一走,谁也不敢来逗他了。


金陵苏宅宽敞而空旷,任由飞流来去自由如风。可没有追逐玩闹的人,飞流亦少了在风中驰骋的趣味。


他常常蹲在房顶,一动也不动,竖起耳朵听周遭万物细碎的声响。


苏宅喧闹又安静,时而风雨琳琅,时而落雪如飞絮鸿毛,火盆中炭火声噼里啪啦,沉寂的余烬悄无声息。苏哥哥有时咳嗽个不停,进出苏宅的人脚步声来去匆匆。


很少听闻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人声。


在自个摘花打发日子时,飞流偶尔会想起教他摘花的人。


苏哥哥有时会同他说,飞流应该很想蔺晨哥哥吧,其实我们都在想念他。


这话说得很奇怪,像是笃定飞流一定会惦记那个坏人一样。


 


5


蔺晨到金陵后见的第一个人是飞流,并送上一个美人作为礼物。


飞流气得要命,气蔺晨还是爱逗他的老样子。


气坏人没有因为很久不见而变好。


气这份礼物根本就不是送给他的。


飞流把自己闷在苏宅里,整整一天什么话也不说,哪儿也不去。


黎纲和甄平都以为,是蔺晨的大驾光临,让一贯讨厌他的小飞流感到闷闷不乐。


从前飞流连蔺晨传信的鸽子也要捉下来,这让他们很自然地觉得,飞流一点儿也不想见到蔺晨。


 


6


飞流从苏宅墙头一跃而下,很快就察觉了有些不对劲。


自蔺晨回来后,家里哪一天不是欢声笑语鸡飞狗跳的。


可现在天色尚早,苏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甄平小跑过来捂飞流的嘴,说是苏哥哥不舒服,让他不要吵闹。


飞流吸吸鼻子,没有闻到那股特殊的药香,蔺晨不在家。


坏人又走了,去哪了?


飞流坐在空荡荡的前厅把玩着蔺晨织给他的一只草蚱蜢,从前他怕蔺晨逗他,只希望蔺晨离他越远越好。现在他依旧怕蔺晨逗他,可最怕的事并不是这一桩。


苏哥哥和坏人让飞流感知到了快乐,如果他真的理解什么是快乐的话。


他心中有无穷雀跃,像揣着一只会唱歌的鸟儿,这支曲子无论是少了谁,都唱不完,唱不好。


这一刻飞流真的有点害怕失去了,其实他也不懂什么是失去,大概就是,不会再觉得好玩的意思罢。


飞流一直等到夜半,等到对草蚱蜢心生厌烦,等到蔺晨拖着步子和剑回来。


暗红色的血从剑上淌下,剑尖划着地面,一路淋漓。


飞流不觉得这景象有什么出奇,他瞪蔺晨:“出去玩!”


这就是责备的意思了,怪蔺晨出去不带他。


灯火昏暗,蔺晨被飞流的骤然出声吓了一跳,却很快笑起来:“苏哥哥睡下了?”


他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苏哥哥。


飞流点头。


蔺晨搁了剑,端着笑脸坐到飞流身旁,从袖里取出一包糖糕。“飞流这么晚不睡,是饿了吗?”


看起来没有一点要捉弄飞流的模样。


飞流一会儿看着糖糕,一会儿盯着蔺晨的眼睛,视线最终落在蔺晨些微颤抖的手上。他目光凛然一转,出手疾如石火,掀起蔺晨的衣袖。


蔺晨手臂上粗陋地缠着一圈布条,鲜血不断往外渗,凝成乌黑的印迹。


“谁!”飞流霍然站起,捏紧拳头。


这世上没有比飞流更讨厌坏人的人,所以坏人理所应当要由飞流来教训。


坏人只是比较会飞,武功却未必要比飞流强。飞流无数次幻想过一掌把坏人甩成墙上的蚊子血,或是一拳直击坏人面门让他数上一晚上的星星。


可他一次都没有对坏人真正出过手。


如今竟有人敢抢在他前头让坏人吃瘪,这让飞流感到恼怒,热血往脑门上蹿,快速收缩又膨胀的心就要炸裂开来。


“没事了。”蔺晨把袖子捋下来,剥开一块糖糕递给飞流。


“如果要让小飞流来替我出头,那么蔺晨哥哥真是太没用了。”


“有我在,你们不需要担心。什么事都不需要担心。”


柔和光晕中,飞流觉得蔺晨笑起来也很好看。他松开拳头接过甜糕吃了一口,又苦着脸吐出来:“咸的!”


那块甜糕在坏人脸上炸成一朵花。


 


7


江左盟的人都说,飞流与年少时的宗主有些相像。


宗主看飞流的神情,疼爱中总有些惆怅,仿佛隔着一段很长的时光,看向很遥远的地方。


飞流觉得,自己和苏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他每天都出去玩,偷摘别人的花,一口气吃十个甜瓜二十个饺子,上蹿下跳,在雪地里穿单衣打雪仗堆雪人。


这些事苏哥哥从来都不做。


而苏哥哥每天都要喝药,和各式各样的人说没完没了的话,烤着火还得裹上裘,被催着睡觉,偶尔睡很久都不会醒,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有时还会被坏人用针在身上扎。


这不是飞流的日常生活。


苏哥哥会唱好听的歌,写很好看的字,也很会讲故事,可以同坏人你来我往地有着冗长的对话。


而飞流甚至不能学会,像苏哥哥一样,正儿八经地唤上坏人一声蔺晨。


飞流有时觉得,苏哥哥和坏人一辈子都会把他当作小孩儿来看待,摸他的脑袋,掐他的脸,偶尔同他认真地说话,却又认定他不会明白,要是他不高兴,一块糖糕总可以打发。


飞流不知道一辈子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段特别长的日子。从他遇见苏哥哥和坏人,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一辈子应该比这段时间还要长一点。


在苏哥哥跟前,飞流做一辈子小孩是应该的,因为苏哥哥是他的哥哥。可坏人总用招猫逗狗的态度来待他,这就让他特别不甘心。


就凭坏人是飞流重获新生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凭飞流是这世上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坏人名字的那个人。


他们对彼此而言,就该有些特别。


所有人都喜欢苏哥哥更多,包括飞流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只要想到,坏人也在意苏哥哥更多。


飞流忍不住觉得有点儿难过。


 


8


飞流抓着毛笔,认真地在纸上画画,衣袖摩擦宣纸,声音好似凉风扫过树梢。


先画了一个人,衣领上围着一圈毛。


再在这人身侧画了一个小人,脑袋才到毛领人腰际那般高。


飞流手中的笔顿了顿,果断在小人身上涂了个大黑叉,将纸揉成团抛到一边。


这张画算是废了。


又重新画了一张,把毛领人和小人又画了一遍,这回小人的脑袋到毛领人的肩头。


新画中小人身旁新添了一个人,衣袖宽大,看起来像鸟,脸上画了只乌龟。


飞流上下打量自己的大作,觉得十分满意。


 


屋子里,前厅里,院子里都十分安静,连苏哥哥的咳嗽声也没有。


飞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苏哥哥了。


从前他问过蔺晨无数次,苏哥哥去哪里了。


蔺晨每一次都特别坦诚地告诉他,苏哥哥已经死了。


飞流也追问了无数次,死是什么意思?


蔺晨解释道,死,就是生的一部分,亡人会活在生人的心里,梦里,记忆里。


飞流每一次到这里就听不懂了,他说,我不要。


蔺晨就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要同飞流玩一些他自创的新游戏,或是拿出一些新奇的机巧玩具送给飞流。


于是飞流专心投入到玩耍中,并不往下问。


 


看来坏人永远都会把他当成小孩,飞流想。


可小孩儿总会长大,只是成长得比较慢一点而已。


他放弃追问,不代表他已经忘记心里的疑惑。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明白到,他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飞流不在意苏哥哥去了哪里,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同样,他不想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希望苏哥哥没有死。


所以他不再问了,也许有一天,苏哥哥在外面玩腻了,就会回家来。


况且坏人每一次回答他的时候,表情都不见得很欢喜。


没有必要因为一个问题,让两个人都难受。飞流觉得,就从他能想通这一点来看,坏人就不应该还把他看作小猫小狗小朋友。


那么,坏人无疑是对他有所亏欠的。


 


蔺晨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进屋来,见飞流在,便扯着嗓子嚷道:“小飞流,来陪蔺晨哥哥喝酒。”


“哟,在画画呢。”蔺晨目光越过飞流肩头,瞥见了画纸。他用指关节叩了叩画上的毛领人,“这是谁?”


“苏哥哥。”


又叩了叩小人:“这个呢?”


“飞流。”


蔺晨指着余下的那个乌龟人,试探性地问道:“这个人不是我吧?”


飞流梗着脑袋说:“是你。”


蔺晨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摔了酒坛:“你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你们这一家子,都是祖传的没良心。”


没良心这个词,飞流听得太多,从前一天都要听个几十回。他泼坏人水是没良心,不扎坏人挑的发带是没良心,不陪他喝酒是没良心。而苏哥哥不睡觉是没良心,不喝药是没良心,不跟坏人回廊州是没良心。


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


到底什么是没良心,坏人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


也许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很好很好,却没有得到真心的回应。


但一个人只能有一颗心,这颗心既然放在这里,就不可能再被挪去那里。


这样看来,是谁没良心还不好说。


 


飞流搁下笔,看着蔺晨,眼睛溜圆清澈,似小鹿饮溪。


“蔺晨。”他叫他。


往事汹涌如东逝水,分不清何处是岸,何处是船,谁是苦旅客,谁是摆渡人。


许多年前飞流骑在蔺晨肩头,在廊州的宅院里跑着打转,梅长苏倚在廊下的柱上,提醒蔺晨要当心,不要摔着飞流。蔺晨笑着说,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罢。然后飞流就用手去挤蔺晨脸上的肉,痛得蔺晨瞬间成了哑巴。


飞流唇角上扬,眼眶涨得热且疼,也许下一瞬就会有泪落下。


从前不懂喜忧的小孩儿,总算学会了什么是笑与哭。


可飞流知道,在更早的时候,他已明晓更深刻的喜悦与悲伤。




Fin.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故事,该打什么tag好呢。


>>>另一个相关故事:《融雪》

【蔺靖】《诗一行》卷三《五重塔》之章 其七至其十(完)

阿不:

其七  悟一念心魔


 


终于到了祭拜之日。


顾尊早早起来,换了素衣。蔺晨也算和这位故人有缘,便和顾尊一起去了五重塔为季无心虔心燃烛焚香。


花不寻和萧景琰在五重塔边的苍鹭山坡上,看塔里善男信女,人头如涌,却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萧景琰看着远处的金陵城:“洛青鸣还好吧?”


“还好。”花不寻道,“这次比剑,他被剑法反噬,受了一些内伤,需要休养一阵,但是没有大碍。”


“昨天蔺晨去找他,想要把青阕还给洛青鸣,可是洛青鸣不要。”萧景琰说。


“我听说了,”花不寻道,“洛青鸣说,好剑要配真正适合他的人,现在这把青阕更适合蔺少阁主,所以他就把这把剑赠给蔺少阁主。而他自己决定回昆仑山找他师父伏龙子继续修行,以求早日去除心魔,重新能够配得起手上那把玄渊。”


“有时候执着太过,就是心魔,”然后花不寻说,“该放下还是得放下。”


“我总觉得,这话从前辈口里说出来,不太让人信服。”可是萧景琰说。


“哦?”花不寻看他。


“前辈的真名应该不是花不寻吧。”


花不寻笑笑:“我不懂靖王殿下在说什么。”


“或者我该叫你季无心前辈?”


“殿下说笑了。盟主的师弟季无心已经死去多年,化成了玉舍利,我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不,季无心不仅没有化成玉舍利,他根本就没有死,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他师兄的身边,戴着人皮面具,改名换姓,充当着他师兄最得力的谋士和最好的朋友。”萧景琰说。


“靖王殿下这么指鹿为马,可有证据?”


“当然有。我说你是季无心,有两个依据:其一,你知道五重塔的秘密。其二,你知道蔺晨的秘密。”萧景琰说,“这天底下,能够知道这两个秘密的人,应该只有季无心前辈一个。”


“如果想通了五重塔的秘密,那么什么天人坐化,化骨为玉之说便是一个完全的骗局。”萧景琰说,“我查了前朝史官写的史卷,尚庆年间,道家势力越长,更有一位道长成了国师,劝说皇帝起高楼,炼仙丹。官员横征暴敛,只是为了收敛炼丹用的金子好献给皇帝,普通百姓中的壮年男子也都被拉来修缮登星台。农田荒废,饥荒遍地,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到处都有逃难来的饥民,五重塔的僧人本想广施善粥,可是因为皇帝也看重道家,五重塔香火逐渐衰落,他们甚至连善粥也凑不出来。而那个时候管理五重塔的就是当时苍鹭院的方丈万空大师,为了改变这种局面,他想了一个主意……”


花不寻笑了,仰望面前的百年古塔:“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五重塔的秘密。”


萧景琰点头:“五重塔从来不是一座,而是两座。”


为了重振佛教,压制道教的作为,万空大师想了一个法子。这个法子和五重塔有关。


尚庆年间,他们以修缮塔身为名,在五重塔里又造了一座五重塔。


从外面看到的五重塔只是一层空塔壁,里面才是真正的塔身。因为有两层塔壁叠加在一起,塔壁厚,导致内部空间相对较小。所以五重塔才会给人内部阴暗狭窄的感觉。


造好塔壁之后,万空大师又在塔内造金刚杵,上面写满经文,让人以为这些是释文柱。但是这些柱子的奥妙却远远不止那么简单。这些金刚杵真正的作用其实是齿条,而五层塔面则是由大大小小镶嵌的齿轮组成。每一层塔面的齿轮都紧紧和这些齿条咬合在一起,然后嵌入木结构里面,从外部无法看出。最底下一层的齿轮非常沉重,根本不可能用单人之力拨动。但是五重塔最顶上最小的那层的齿轮却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拨动的。如果在五重塔的第五重拨动齿轮机关,齿轮旋转就会带动齿轮相咬的齿条,再带动下一层齿轮转动。这样层层往下,最后就可以带动在最下面的齿轮转动。


“顾盟主提到他在山中寺庙的那晚,曾经听到五重塔的方向有异动传来,这并不是什么佛光之照,莲舟之响,而是齿轮转动带动塔身转动传来的震动。”萧景琰说,“而在五重塔的第一重,也就是最下面一层,有一些正常大小的窗户。说是为了防盗作用,故意做成里外不可打开的形式,其实只是想好为了印证没有人可以从塔内脱出的可能。但是问题恰巧就出在这里。这四扇窗户里,有两扇栅栏窗户,看似都是不可打开,但是一扇是装在外层塔壁上,而内层留下一个和窗户等大的镂空。而另外一扇窗户,则是装在内层塔壁上,而在外层留下一个和窗户等大的镂空。因此当齿轮带动内部那座五重塔转动到一定角度之后,外层的镂空便会和内层的镂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人完全可以通过的空隙。当年的万空大师便是如此,留下了一颗玉舍利,然后从那空隙里爬了出去。而前辈你知道了万空大师的这个秘密,便利用了这个塔的机关和传说。可是当年万空大师并没有真的圆寂,只有由塔内所有僧侣共同合谋,为他的死打掩护,而我却不知道前辈你是如何做到让顾盟主以为你真的死了。但那日你确实在碧玉棺中复生,然后从五重塔内打开机关,和万空大师一样从那个空隙里脱出,找到放置在塔外某个隐秘处早已准备好的玉舍利,把它放回空棺之中,然后离开了这里。”


“可是就算我真的能从内部打开五重塔逃出去,五重塔也会门户洞开,将其秘密暴露于天下不是吗?”花不寻说。


“很简单,在五重塔外部也有一个机关。只要拨动机关,便可在塔外将五重塔复原。这个机关就是五重塔顶的金轮冠盖。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机关平时锁住根本不可打开。但是那天蔺晨和洛青鸣的比剑太过激烈,你怕他们打碎金轮冠盖,把里面的机关露出来,所以才突然喝停蔺晨和洛青鸣的比武。”


花不寻笑笑:“我还以为蔺少侠是不小心滑下来的。”


“我想我还分得清他是滑下来的,还是被暗器打下来的。”萧景琰说,“当时花前辈高喊小心,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因为蔺晨要掉下来才这么做的,其实大家搞错了时间顺序,是你先伸手大叫之后,蔺晨才掉下来的。你当时说的小心,不是让蔺晨小心掉下来,而是要他小心不要打碎金轮冠盖。当时你已经决定阻止这场比剑,所以你伸手并不是无意之举动,而是便于让暗器从你的袖中飞出。”


“嗯……看来你一直看着蔺晨那小子,看得比谁都仔细。”


萧景琰一怔。


“高手比剑,当然看得仔细。”他讷讷道,然后扯开了话题,“还有你说,关于无心前辈曾经教过蔺晨万源七剑的事情是从蔺晨那里听说的。这不可能。私传万源剑法是要被逐出师门的大事,以顾盟主的师弟身份为傲的无心前辈,又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事情说与外人听。所以这一直是季无心前辈和蔺晨之间的一个秘密,蔺晨也会一直为他守护这个秘密。而花前辈却知道了一个死去的人和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之间的秘密,我只能揣度花前辈要么是亡魂复生,要么是根本未死。”


“靖王殿下比我想得聪明多了。”花不寻叹了口气,“可惜啊,如果你跟我那个师兄一样傻就好了。”


“不,我没有前辈想得那么聪明。我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萧景琰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前辈既然没有死,却不愿跟师兄相认?”


花不寻笑了,看着萧景琰:“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五重塔的秘密的?”


春秋倒转,重回去那个芙蓉城里花开得如一条锦绣河流的时节。


那时花不寻还不是他的名字,顾尊和段茹也才刚刚定亲。


季无心去看了他师兄最后一眼,然后离开了慕言山庄。


他一路拍马狂奔,走到哪里算哪里,停在哪里便在哪里喝酒,想要喝个醉生梦死,前尘尽忘。


可是他醉不了,忘不了。他的心魔纠缠着他,不让他安宁。


有一天他到了芙蓉城。因为他听闻那里有芙蓉酿,一杯顶千杯,一醉解千愁。


他抱了一坛芙蓉酿路过乡野间的时候看到一间破败的小庙。


他想,用来喝酒睡觉正合适。


他便系了马,抱着芙蓉酿进了庙去。这个寺庙那么小,里面只有一个僧人。


守寺的老僧说,他是守护着一个故事活着。


师父说给徒弟,徒弟再说过徒弟,他们就是这样把这个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那僧人问他愿不愿意当这个故事的主人,他说我可不想当和尚。那僧人就摇头,他说你只要听懂了这个故事,便是故事的主人。然后那僧人便给他说了五重塔的故事,一个关于远走的大师,那些苦守塔中百年老死却从未吐露这个秘密的僧人们,还有在那之后终于重新振兴的佛道的故事。


冥冥之中,许是缘分。


当初万空大师为了佛道存亡,宁可牺牲了自己高僧的身份,隐姓埋名,从此浪荡乡野,讲经化缘为生。后来他来到乡野,建立了一座小小的寺庙。


……这便是那座寺庙。


讲完之后,僧人问他有没有听懂,他说不懂。僧人却笑了,说施主懂的……所以这个故事从此便交给你了。”


“有大舍,才有大得。”花不寻说,“万空大师为了他所求的,可以舍一切。而我,为了我所求的,能不能舍一切呢?”


在那个晚上,季无心听懂了那个故事。


……他脱出了自己的心魔,悟到了属于他的喜欢。


 


 


 

其八  解两字喜欢

 


季无心是个孤儿。


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从小便尝尽人情冷暖。


可是他命硬,穿百家衣,吃百家饭,也依然长大了。


他长在季家村,所以大概知道自己姓季。


而无心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因为他说,他没有心。


因为他想,没有心的人,就不知道苦,就不知道痛,就不会难过,就不会流泪。


所以他从来不哭,他总是笑。因为没有心的人,是不会哭的。


可是他也从来不知道,笑跟笑是不同的。


后来遇到了顾尊,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笑的滋味这么好。


他永远记得那个大雨的晚上,他和顾尊挤在客栈那个小小的房间的地板上。


顾尊在背后对他说:我以后也对你好,你能不能也学着对我好?


他明明没有心的,可是那个时候胸膛里却突然长出了一颗奇怪的玩意。


那玩意会颤栗,会搏动,会悲伤,会欢喜。


他全身都是硬甲,只有那个地方却柔软得要命,只要顾尊轻轻用手碰一碰,就会痛。


可是那么痛,却依然欢喜。


那个时候,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他心里却许下了一个承诺,一个就连窗外瓢泼嘈杂的雨声也无法淹没的振聋发聩的承诺。


我会对你好的,一直对你好,他想,直到我死。


少年时的怦然心动,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可是那个时候,他还太小,还不懂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但是那个晚上,第一次当他睡着,他是笑着的。那种隐隐的快乐和满足从他的心里涌起来,无需也无法掩饰。


终其一生,季无心都是一个无所求的人。他从不特别在乎什么,也不特别想要什么。


于他来说,天下第一只是一个名号,功成名就也不过过眼烟云。


少年的他站在万源宗的青山之巅,让清风猎猎地吹着他的衣襟和头发。


他觉得就是现在最好。他在,师兄在。另外一切便不再重要。


“但凡师兄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和他在一起。可惜师兄对我,却一点也不是那种喜欢。那么我的喜欢,便什么也不是了。”他对萧景琰说,“可是喜欢这两个字却是不讲道理的。求之不得,却不得不求。因为再锋利的剑,也斩不断相思,再冠冕堂皇的谎言,也骗不过自己。”


对那个人的喜欢就在他的灵魂里疯长,杀不死。怎么杀也不肯死。


可是他又无法对那个人说。只是多看一眼那个人便是心满意足了,他又怎么敢行差踏错,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只有把他的喜欢锁起来,一道又一道,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他觉得自己已经锁得足够严实,假装得足够好。直到春末一个响雷,惊醒了懵懵懂懂的他。


顾尊和段茹定亲的消息传来。


他终于发现他所有关于伪装的幻想不过都是假象。


他是有心的。不然为什么他会体会到“心如刀绞”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装不了的。他只有走。千山万水,朝着远离那个人的路走,走得越远越好。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柳氏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便是喜欢二字。你若不喜欢,你便不能假装喜欢。你若喜欢,你又不能假装不喜欢。


“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喜欢吗?”萧景琰有些迷惘地问。


“世间万物,一花一木,一沙一石,都有喜欢。我对师兄,又怎么不能是喜欢呢?”那个人回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喜欢。


同床共枕,同器共食是喜欢。


……那么我的喜欢呢?


在江湖浪荡的几年,季无心总是如此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终于在那个破败的古庙里,在那个故事里,他脱出心魔,悟出了自己的喜欢。


有大舍,才有大得。


季无心想,他的喜欢,便是为了那个人舍却一切,生前事,或死后名。


从那以后,他戒了酒,重新振作自己,行走江湖之间,去探索武林治学之道,剑法精进之术。


闻鸡起舞,日落不息,他日日苦练,希望早日突破万源第七剑。


也许有一天,他想,师兄会需要他的,或者他的剑。


后来,那个时刻终于来了,虽然比他想得稍微早了一点。


谢十一,就如同他那道狠辣的刀锋,一击劈开了中原武林,把江湖搅成了一锅烫手的水。


长风门和落梅堡已经落败,接下来谢十一要去的就是万源宗。


第七剑还未完全练成,但是季无心必须回去。


因为任云踪是师兄的剑,他也是师兄的剑。


就摒弃杂念,舍弃万物,以此命为剑锋,杀他个神鬼莫当。


师兄和谢十一决战前的那个晚上,他带着芙蓉酿上了万源宗。


芙蓉酿当然不只是芙蓉酿。不然顾尊也不会喝一杯就醉了。


而季无心就坐在那里,坐了一晚,在月色之下静静地看着睡着的顾尊。


看不够他。何况明日一战,生死莫测,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见。


但是却不敢伸手触碰。


那么多年的风流云转,少年心事,冷梦缠绵,情毒入骨,早已化成了成结的相思和飘零的欢喜。


他只是静静坐着,追忆着他和顾尊的相逢。


往事一幕幕而来,却又倏然地跌落在这夜色里,全都化成了眼底那一丝丝不可为外人道的温柔秘密。


九重云天宫,十层阎罗殿,都可以度量。


唯有这份喜欢,不可度量。


功名不可。繁华不可。时光不可。生死亦不可。


天色发白的时候,季无心终于拿着任云踪站起身来,看顾尊最后一眼。


他说:师兄,我走了。


虽然他知道那个人听不见。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师兄的大事是武林,而他的大事是师兄。那么武林便是他的大事了。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人总会死的。不是他死,就是师兄死。他愿意代师兄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便由之,死亦任之……不过心甘情愿。


“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让他以为你死了?”萧景琰问他。


“去和谢十一决战之前,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但是我知道的是,即便我勉强出了第七剑,打败了谢十一,也耗尽了我的运气。如果我活下来,就是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师兄当然会照顾我,为了恢复我的功力,就算一成也好,他也会日日帮我运功疗伤。因为他知道那场决战我是为了他去的,那么他就欠了我的,他就必须为了我而活。他的志向,他的雄心,他的武林,他心爱的段茹,他都顾不上了。你看看,他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一个好到发傻的人。”他说。


“可是你不正是因为这个而喜欢他吗?”萧景琰问。


“也许吧。喜欢这两字,百千滋味,又岂是几句话能够说清。”他微微一笑,如此回答。


所以季无心必须死。与其活着成为顾尊的牵绊,不如死了由得他怀念。


可是他又舍不得死。


每次看见师兄,他就不想死了。……他想再回到师兄的身边。


于是季无心找到了一个盖世神医,从神医那里求得了一颗“莫轮回”。


莫轮回是一种可以让人呈现假死状态的药,似死而不僵,三日而复生。


如果能够在谢十一的剑下活下来的话,他想。


……他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那日清晨打败谢十一之后,在顾尊找到他之前,季无心吞下了那颗莫轮回。


三日之后,他自碧玉棺之中醒来,满身伤痛,伶仃孤独。


整座五重塔都黑漆漆的,浸泡在夜色之中。唯有一点月色,涂抹在那金身泥塑的佛像身上。


他跪在佛像之下。


佛祖问他: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愁。因爱而生贪。


你为何仍要去爱?


可是他说,要爱。……因爱亦生欢喜。


现在他死了。丢下前生,独独留下这份欢喜,带着上路,去趟黄泉,渡忘川。


此去夜漫漫,路长长,千山万水,千险万难。


但是他会回来的,虽然震断的经脉和废掉的武功永远无法恢复。但是等到他易好容貌,改名换姓,谁也认不出他的时候,他会回到师兄的身边。


因为他承诺过的,他要对他好。只要他不死,他便要一直对他好。


……此生仅一诺。一诺尽此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叫花不寻?”他问萧景琰。


“为什么?”萧景琰问。


“因为我和蔺晨那小子很像。”花不寻说,“我若喜欢了,便是一骑绝尘,万马难追。若我喜欢的人想要一朵花,我就踏破山河,去寻那朵花。可是我喜欢的人,他不想要花。他想要的是一个有情有义有仇有报的江湖。这个江湖,我帮他一起扛起来了。”


——他不寻花。花自在心中。


萧景琰想了想:“你永远都不打算同他说吗?”


花不寻摇头:“上辈子季无心留了一颗玉舍利给他,他便戴在了自己的心上。季无心已是死而无憾,万事足矣。这辈子花不寻在他身边,与他共看青山碧水,武林变幻,已是别无所求,美梦一场。”


“就这么陪着他,看着他,和他同经风云,共老江湖,便是我的喜欢。”花不寻说。


 


 

其九  锁一笼相思

 


已近日暮。斜阳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残红。


从五重塔看过去,整个金陵城被笼罩在暮色之中,仿佛一副经年残卷。


有鸟儿展翅,从金陵城的上空飞过,盘旋着,又向着远处飞去。


萧景琰背着手看着,重又开口:“我有个请求。”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花不寻说。


“因为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那便表示顾盟主也可以随时知道你是谁。”


“你在威胁我?”花不寻扬了扬袖子,“你知道的,虽然我经脉尽断武功也废了,但是我仍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速死。”


“但是你不会。”


“这么自信?”花不寻皱眉。


“不是自信,只是不怕一赌。”萧景琰说。


花不寻哈哈大笑:“蔺晨跟我说你这人执拗得很,决定的事情,牛也拉不回来,我之前还不相信,现在我不相信都不行,好吧,你说吧,毕竟我还不想让我们大梁以后失去一位好皇帝。若是没有太平盛世,又哪来烟波江湖?”


“我要一颗莫轮回,一枚玉舍利,还有一个操作五重塔机关的诀窍。”萧景琰说。


花不寻啧了一声:“你要的真多。”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先谢谢前辈。”


“谢谢就不用了,”花不寻看看他,“怎么,当皇帝太累,你不想当了,也想玩一把金蝉脱壳,化骨为玉的把戏?”


“不,不是我。我的肩上有生民寄望故人重托和大梁的峥嵘河山,岂敢轻言解袍冠,换一身悠然。”萧景琰说,“可是……我仍有想帮她脱出牢笼的人。”


 


+++


 


蔺晨找到萧景琰的时候,花不寻已经走了。


他看见落日如烧,而萧景琰就站在那片如火燎乱的斜阳影中。


“在看什么?”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蔺晨问他。


“鸟。”萧景琰说。


就算是再繁荣热闹的金陵城,可是对鸟来说,又算什么呢。


如果能够冲破笼子自由飞于天地的话……


“你讹了花前辈好东西?”蔺晨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他刚刚走的时候,说这次不该来金陵的,赔大发了。他还说靖王殿下跟顾盟主不一样。”


“哦?”


“他说靖王殿下是大智若愚,而顾盟主嘛,是大愚若智。”蔺晨摇头大笑,“当今武林,敢这么说顾盟主的,大概也就花前辈一个人了。”


萧景琰低头轻轻一笑。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花前辈的真实身份的?”抬头的时候,他问蔺晨。


“哎,我又知道了什么了我?”蔺晨瞪大了眼睛。


“还装。”


“你……”蔺晨凑过来,轻声问,“怎么知道我知道?”


“花前辈说偷学万源剑法的事情,是你喝醉的时候告诉他的,还说你酒品不太好,守不住秘密。可是我的意见却跟花前辈不太一样。”萧景琰看他一眼,“而且我想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


“你这是在夸我?”蔺晨瞅他。


萧景琰却不肯同他打岔:“还不承认?”


“好吧好吧,我是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还没有变成花不寻之前。”蔺晨抄手道,“因为那个时候,有个人巴巴地跑到琅琊阁来,说要找盖世神医求一颗莫轮回。”


那个盖世神医,就是琅琊阁的阁主——蔺晨的父亲。


那个时候蔺晨正好从外面回琅琊阁,一眼就看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而这位不速之客也看见了蔺晨。


“哟,这不是我的手下败将吗?”他笑蔺晨。


“什么手下败将?”蔺晨说,“且等我几年看看,你那什么破万源七剑,说不定到时候我使得比你好。”


“好啊,那我就等着你。”他说。


“那我就去老地方找你。”蔺晨跟他约定。


几年后,蔺晨果然如约再登万源宗,却已是故人去楼已空,徒留秋风扫台阶。


他们都说季无心死了,可是蔺晨却不这么想。


自己的父亲给了他一颗莫轮回,所以季无心进不了轮回,逃不掉过往。


不,不如说,他根本就不想逃


千丈红尘,万丈相思,只要一分喜欢便会疯长,将他困于此生的执着之中,却也甘之如饴。


所以那个人一定会回来的,蔺晨想。


因为他连轮回的机会也放弃了,怎么可能不回来。


可是花开花落几番,春来秋去数载。


顾尊成亲了。


顾尊的女儿出世了。


顾尊继承了万源宗,成为了新一任的掌门。


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但是蔺晨依旧等着。


他想,那个人终于会回来的,还像过去一样,成为顾尊身边一道淡淡的影子。


总有机会的,蔺晨想,他会让那个人知道,那什么万源七剑,他这个徒弟已经使得比那个老师更好了。


……然后有一天,在武林大会上,蔺晨看见了站在已经成为武林盟主的顾尊身边的花不寻。


“你早已猜到了这个秘密,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萧景琰问。


“就像是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我说过的,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不想为人知的苦衷。有时候,有些问题不去问,有些答案不回答,反而更好。”


萧景琰看向蔺晨,见他站在风里,白衣翻飞,广袖翩然。


这个人仿佛看透了这个世间,可是又懒得看透。仿佛万物他都可以有,但是他又不流连于任何身外之物。仿佛他生于红尘之间,可是红尘却又牵绊不住他。


……可是,如果伸手的话,能不能抓住这个人袖间流泻的一缕清风呢。


摇了摇头,萧景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妄想来。


“也许吧。”他说,重又看向远方的金陵城。


日已西斜。暮色烧尽。倦鸟已去。夜色将来。


他突然想起花不寻走的时候说的话。


“那个关于五重塔的故事,我说给你听了。”花不寻说,“你若听懂了,便是这个故事的主人。”


大舍,大得。


萧景琰在心中喃喃。


……终有一天,他也会如季无心一样悟出自己的喜欢吗?


“走吧。”蔺晨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景琰看他,蔺晨就微微一笑。


“既然你跟花前辈要了你想要的东西,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了决断。”他兜着手就往回走,“看来咱们回去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两人,两马。


下了五重塔,苍鹭山,取道芳草径,往金陵去。


夜漫漫,路长长,春风仍醉,莺歌再啼。


……悠然行路。


 


 


 

其十  留一人凭栏

 


世人皆知,这一年的春天,靖王妃柳氏突然得了重病,药石无医。


是夜,病故。


然其生前贤德良善,慧根深种,虔心向佛,广结善缘。其玉棺停在五重塔之时,受佛祖点化,脱离生死轮回大苦,留下玉舍利一枚,供于五重塔中。


——是为美谈。


 


【五重塔  锁相思】完


 

【蔺靖】《诗一行》卷三《五重塔》之章 其五&其六

阿不:

其五  问一剑乾坤


 


风雨初停之日,比剑再开。


这几日,蔺晨每晚都过来给萧景琰换药,没几日萧景琰的手便好多了。


昨晚一拆纱布,蔺晨握着他的手左右看着,然后忍不住兴奋道:“没疤!没疤!”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高兴?!萧景琰想。


可是一想到蔺晨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这还是自从柳氏一事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如萧景琰建议的,重新比剑选在了练武场。


一大早,萧景琰便派列战英找人清扫了场地,然后又清退了闲杂人员,以便对战双方可以全心聚力地比剑。


顾尊和花不寻到的时候,洛青鸣已经早早到了。


蔺晨直到约定的时间堪堪将近才来。


“春雨正好眠,晚了晚了。”他道。


“既然双方都到了,那么便开始吧,”顾尊道,指着练武场中心的圈子,“此次比剑,点到为止,双方以先出圈者为败者。”


洛青鸣的剑法师从昆仑剑客伏龙子,讲究的是磊落如电,涌动如风,暴行如雷,出剑无比疾烈刚猛。而蔺晨以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抗衡,身如飘叶,剑似游龙,任洛青鸣的剑锋再怎么震天动地,也无法将蔺晨伏于风雷电下。


“不寻,照你看,谁会赢?”顾尊问花不寻说。


“盟主怎么觉得?”花不寻反问。


“洛青鸣的剑法是千军万马,纵横捭阖,蔺晨的万般流水剑法不能以正面抗之,只能借力打力,闪避为主。蔺晨虽然一时未露败迹,但只是闪避终归不是战胜之法。”顾尊说。


“我倒不这么觉得。”花不寻却道。


“哦?”


“洛青鸣用的这套伏龙剑法虽然风雷千里,但是太耗损体力,蔺晨目前看来稍有劣势,但是妙在机巧灵秀,时间一长,只要洛青鸣稍显不支,他便可占尽先机。”


正说话间,萧景琰看见洛青鸣的剑法路数突然就变了。


大概洛青鸣也和花不寻一样知道了他和蔺晨剑法的优劣,既然伏龙剑法不可胜之,他便决定用别的剑法。


剑锋直劈过来,带着毁神灭魔的架势。


蔺晨被这剑锋扫到,如被狂风刮到的柳絮一般,向后退出十几丈,在圈的边缘堪堪停留住了。


可是洛青鸣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下一剑又到了。


蔺晨身形一提,忽地拔地而起,躲过剑锋,回首一剑,将洛青鸣暂时逼退。


顾尊皱眉:“洛青鸣使的这又是哪门哪路剑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花不寻眼神冷了一下:“夺命剑。”


“什么?”就连顾尊也忍不住大惊,“北燕第一剑谢十一的夺命剑?”


北燕剑客谢十一是江湖人不可能忘记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记忆,一场关于多年前中原武林浩劫的记忆。


谢十一要么不出剑,出剑必夺人命。


因此他称自己的剑为夺命剑,而他的剑法则被人称为“夺命剑法”。


那个时候谢十一已经打遍北燕无敌手,北燕太子关山宴齐亲赐给他“北燕第一剑”的御匾。


无敌是多么寂寞啊。于是谢十一离开了北燕,打算来中原挑战各大门派。


不出多久,江湖上便纷纷流传起了关于谢十一的传说,说是中原三宗七派十八门,已经被谢十一打得七零八落。


谢十一的剑法阴狠凶准,招招夺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


对他来说,比剑就是决斗,就是你死我活。


他在决斗中杀死了长风门的门主,又斩落了落梅堡堡主和门下首席弟子的头颅。


他说,接下来等他把万源宗的门踏成平地,他就去慕言山庄挑战段慕言的万般流水剑法。


如果不是顾尊的师弟季无心打败了他,如今的武林还不知道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次比剑落败之后,谢十一便回到北燕去了。


他砸了北燕太子赐给他的那块“北燕第一剑”的御匾,然后发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一步。


别人问他为什么,谢十一说,他竟然在万源宗山门前的台阶上就被一个无名的座下小弟子打败了,就连万源宗的门都没看见。


从此谢十一隐居世间,再也没有在武林露过面。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居然会在金陵的练武场,再次看到谢十一的夺命剑法。


“三年前和蔺晨比剑落败之后,洛青鸣便消失在江湖,我还以为他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跑到北燕拜师去了,”花不寻冷哼一声,“也亏得他找到了那个隐居的谢十一,学到了这种阴狠凶准的剑法。”


再看练武场中,虽然蔺晨还未出圈,但是明显已经占了下风。


夺命剑法攻势凛冽,玄渊携带的清风已经骤然变成罡风,招招朝着蔺晨的命门而来。蔺晨的青阕剑虽然高转低回,灵巧至极,但是依然难当夺命剑法包含的孤风煞气,好几次差点被剑风擦到,到最后才险险避开了。


“世间竟有如此阴毒凶狠的剑法。”顾尊感叹。


“夺命剑法本来就不是侠客的剑法,而是杀人者的剑法。”花不寻道。


萧景琰右手新伤刚愈,但是此刻看见蔺晨屡屡陷入险境,已经按捺不住。


他只想立刻提剑入场,代替蔺晨。


“蔺晨!”他刚站起来,却被花不寻一把按下。


“我知道靖王殿下担心蔺少侠,但是高手过招,刀剑无眼,现在入场不是好主意。”花不寻说,“稍安勿躁。”


“那么我去。”顾尊说,“比剑当点到为止,这个洛青鸣招招要取蔺晨性命,他已经心魔暗生,忘了比剑本质。”


“盟主,暂且等等,我觉得蔺晨也未必会输。”花不寻说。


正说话间,玄渊的剑锋劈空而过,蔺晨纵然闪开了,但是手中的剑却没有闪开。


青阕被玄渊挑开几十丈远,落到圈外。


顾尊刚想叫停,却看见洛青鸣已经杀红了眼,没有半分要停的架势。


他心思一动,解下自己的佩剑“任云踪”,朝蔺晨抛去。


“接着。”


蔺晨身形一动,已将任云踪接在手中。


“蔺少侠,既然洛公子有高人指导,那我也自封高人,为你指导一二。”花不寻说,“万源有形,大道无形。”


蔺晨浑身一凛,突然之间便改换了剑法。


他之前用的是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蜿蜒若水,翩若惊鸿,却突然之间剑锋一顿,浑身气势由清灵化作澄澈,剑气如青山劈开绿水,须臾拔地而起,凛然直冲九霄。


“一剑起高轩。”顾尊认出了万源宗的剑法,不禁惊讶,“蔺少侠怎么会万源剑法?”


“盟主肯定知道,当年蔺晨这小子去万源宗跟盟主挑战,在山前台阶上被无心前辈拦了,接了无心前辈三招。”花不寻说。


“这个我听无心说过,”顾尊说,“以那个年纪能够接无心三招的人,自蔺少侠之后,还从未有过。” 


“虽然当时这小子被打得哭爹叫娘,但是也非完全没有收获,他跟无心前辈约定,若他能够接无心前辈三招,无心前辈便要将万源宗的万源七剑的口诀告诉他。”


顾尊一愣:“这个无心倒是从未告诉我。”


“恐怕是无心前辈扫台阶已经扫够了,若他告诉了你他把万源宗的剑法口诀传给了一个外人,不知道又要扫多久台阶,”花不寻笑了,“不过那个时候,恐怕无心前辈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少年真的能够接住他的三招。”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尊问花不寻。


“有一次跟蔺少侠喝酒,他喝醉了,无意中说的。”花不寻道,“不得不说,蔺少侠酒品可真不怎么样,一醉就容易守不住秘密。”


“原来如此。”顾尊点头,望向场中。


一剑起高轩。


二剑倾城阙。


三剑破青云。


四剑惊明月。


五剑斩风雪。


六剑催春秋。


任云踪剑光闪耀,剑气纵横,如沧海对潮意,如重山对丘陵,如悬崖万丈对孤浪一注,把洛青鸣的夺命剑步步逼退。


突然剑光如雪,任云踪问鼎天地,动荡宇内,将玄渊完全压制住了。


花不寻笑了:“七剑问乾坤。”


洛青鸣想要再次举剑,却发现举不起来。


他的玄渊在任云踪无穷无尽的剑意中颤栗着,已无心再战。


“比剑结束。”


听到顾尊如此宣布,萧景琰才发现洛青鸣已然出圈。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倏然松了口气。


而洛青鸣单腿跪在那里,依靠玄渊支持着自己的身体,大汗如雨,竟然暂时站立不起。


花不寻过去扶他:“夺命剑法是一种特别凶狠的剑法,无论是对它的对手还是它的主人。你没有谢十一的内力和修为,却想要勉强出剑,对身体损耗太大。这段时间要好生修养,切莫再逞强用剑。”


洛青鸣如梦初醒,万分愧疚:“花前辈……我……”


想要赢过蔺晨,想要达到剑法至臻的境界,洛青鸣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终于被心魔侵入了心神。


他去了北燕,找到了隐居的谢十一,想要学当时让整个武林为之震动的夺命剑法。


谢十一看着他大笑:“我已经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你既然想要学我的剑法,我便教你。恐怕中原武林已经忘了我很多年,你便替我去阴魂不散吧。”


可是洛青鸣学了才发现,夺命剑法竟然是如此阴狠的一种剑法。离开北燕之后,他决定封存这种剑法,永不为他所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和蔺晨的比剑中,他突然心魔入瓮,那杀人夺命的剑法就这么破壳而出,再也阻挡不住。


萧景琰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蔺晨便给他转了一圈。


“我没事,你看,毫发无伤。”然后蔺晨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没问。”


顾尊走过来,拍了拍蔺晨的肩膀。


“后生可畏。”他说。


“我还以为顾盟主会一掌废了我的武功呢,”蔺晨笑道,“……鉴于我偷学了万源剑法。”


顾尊朗声大笑:“天下武功,本是一家,若能有像蔺少侠这样的武学天才将之融会贯通,反而是一桩幸事。蔺少侠就没有想过自成一宗,开门授徒?”


“当老师一点都不适合我,当掌门呢就更不适合我了,我还是适合当江湖一孤客,明月清风,闲云野鹤。”蔺晨道,“再说了,我的第七剑一剑问乾坤只是学了个皮毛而已,若不是洛青鸣的夺命剑也是跟我一样皮毛对皮毛,半斤对八两,又怎么会被我制住。”


“蔺少侠以这般年纪可以做到这样,实属难得。”


“岂敢,在顾盟主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蔺少侠莫要自谦,我这个年纪也不过刚参透第七剑不久,待到蔺少侠到了我这个年纪,剑法成就恐怕远远在我之上,叫我望尘莫及。”


花不寻刚刚安置好了洛青鸣,回头对他们道:“如果不阻止你们,你们两个互相吹捧还没完了是吧。”


于是他们相视而笑。笑归笑,顾尊突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到的那场比剑,居然在多年后让我看到了。”他说。


 


 


其六  看一场契阔


 


顾尊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万源宗年轻一代子弟里人人拜服的大师兄。


那年他奉了师命下山来办事,路过一个市集,看到一个快被人打死了却还在咧着嘴笑的小孩。


什么也没想,顾尊先阻止了那群人。


万源宗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镇民也大多听过一些,就给了他几分面子。


顾尊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是个惯偷,经常在街上小偷小摸,这次终于被人抓住了绑在树上打。


他帮这个孩子把之前偷来的钱还上了,还给了那个小孩一点钱。


没想到那遍体鳞伤的孩子拿了钱就走,谢都不谢。


不仅不谢,他走的时候,还把顾尊的钱袋给顺走了。


顾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又想起了那孩子咧着嘴笑的样子。


就跟野猫一样,他想,你给他吃食,他还挠你一把。


顾尊倒也没有想着把钱要回来,给他便给他罢,他还急着赶路去给师父办事。


幸好他包袱里随身还带着几张银票,他便去兑了点钱,继续赶路。 


但是他发现事情还没完,一路上总有人给他使绊子,添麻烦,不是偷偷换错路牌,就是在他吃的面里撒辣椒粉。


有一天下了大雨,他在客栈外捉住了这个淋得湿透的小犯人。


这人刚刚在他的客栈床顶放了灌了雨水的袋子,顾尊一掀床,就漏得满床是水。


还好这小犯人在跳窗的时候,因为大雨打滑崴了脚,不然他灵活得跟个泥鳅似的,顾尊还真不一定能捉住他。


顾尊把这孩子扛回屋里,把他老老实实摁在凳子上,帮他查看他的脚伤。


脚伤得不轻,整个脚踝都肿起来,顾尊想可能骨折了,必须帮他找个大夫。


“我救了你,对你好,为什么你总跟我作对?”顾尊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问这孩子。 


“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这孩子说,“所以我想你走慢一点。你走了,就没有人对我好了。”


这么说的时候,孩子的脸上还是带着那个古怪的笑容。


顾尊想,那大概是他唯一知道的表情,就像是作对是他唯一知道对待别人的方法。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去找大夫不方便,顾尊只好让他在屋里先住一晚,明天再去。


床完全被雨水糟蹋了。顾尊便让客栈的小二送了被褥来,两个人在地上凑合一晚。


他看见那孩子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浑身精瘦只剩一把骨头似的,身上背上全是鞭痕淤青。


顾尊突然想起了他那些个小师弟们。他们在万源宗的青山碧水之间,衣食无忧,修行之余便是玩耍打闹,每次他下山办事回去还总问他这个师兄要点小东西小糖果。


“我叫顾尊,你叫什么?”他问那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他,好半天也不答话。顾尊想他要么是睡着了,或者不想答。


没想到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季无心。”


顾尊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但是又怕被那孩子知道,没敢笑出来。


“季无心,我说,我以后也对你好,那你能不能也学着对我好?”他问。


那孩子一直背对着他,直到顾尊睡着,都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顾尊还是把他带回了万源宗。


万源宗在青山之上,九九八百一十台阶,高耸入云。


季无心崴了脚走不了,顾尊就背着他上去。


“如果这台阶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季无心趴在他背上,惊奇地看着仙云环绕的美景,舒服地说。


“说什么哪你这小鬼,你是想累死我啊。”顾尊笑着摇头。


顾尊的师父,也是万源宗的上代宗主收下了季无心当弟子。


顾尊本来只是觉得自己带回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而已,没料到却带回了一个小魔头。


捉弄老师和同僚是少不了的,当然,和季无心捉弄人的本事相当的,是他超凡的武学天赋。


别的师弟学万源七剑第一剑“起高轩”大概要二三年,顾尊自忖十分勤奋,但也要六个月才能完全学完。可是季无心只用一个月就参透了,而且没几个月便能够将这一剑七式完全融会贯通,编排出一套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古怪剑法来。


师父赞叹他是个武学奇才,可是师兄弟心里不服气的人有很多:不就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一个小毛贼吗,哪里有师父说得那么神?


因为这个,总有些师兄弟爱找季无心麻烦,虽然顾尊一直护着他,却也总有护不到的时候。


但是季无心很少告状,无论是向师父还是顾尊。


他总是笑眯眯的,被欺负了也不哭不闹,满头是血也从不讨饶,只会加倍奉还回去。


有时候闹得太大,到了师父那里,免不了各打五十大板。


其他师兄弟被罚去打扫后山。为了把他们这群惹祸精隔开,师父就罚季无心去扫前山台阶,或者就罚他在藏书阁面壁,抄帖子,不能吃饭。


顾尊舍不得他,便趁着夜里帮他去扫台阶,或者偷偷去藏书阁给他送饭,帮他抄帖子。


顾尊在烛火下抄帖子,季无心就拿着饭团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尊偶尔抬头,就会看见季无心那个傻兮兮乐呵呵的样子。


“吃你的饭团,看我干什么,看我能饱吗?”顾尊说。


“能饱。”季无心咧着嘴,“有师兄万事足。”


“你的眼界就这么小?”顾尊笑他。


“师兄的大事是武林,我的大事是师兄。”他笑得没鼻子没眼,“等到了师兄当上了万源宗的掌门,我就是掌门的师弟。等到师兄当上了武林盟主,我就是武林盟主的师弟。”


青春岁月就像是枝头上的春桃一样,你上一眼看,它开得正灿烂。


等你想起来再看它,却已经是几经年月,风流云转,春花颓败,夏日渐长。


顾尊一不注意,那个精瘦得跟个猴儿一样的小屁孩就蹭蹭地往上窜个儿,长成了一个玉笋般的小少年。季无心十四五岁了,俊眼丰神,眉目清秀,不过嘴角那抹促狭的笑容倒是从没有变过。


但师父却有点失望。


他总觉得季无心年少时候看着天赋异禀,年纪长了倒是流于平庸了。


“这孩子是个练剑的材料,但是却没有练剑的心,什么也不在乎,每天就知道虚度光阴,万一有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好。”他对顾尊说。


“万一有什么,也有师父在啊。”顾尊倒是很喜欢季无心现在的样子。


刚刚遇到这个小师弟的时候,他连怎么笑都不会,可是现在他笑得越来越多了。


是那种嘴角一翘,眼波一亮,眉里目里都盛满的,真正的笑。


“再说了,还有我呢,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会保护他们的。”顾尊说。


那个时候,正遇到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可是师父却因为生病不能参加,只能派出万源宗的大弟子顾尊代表师父参加。


那个时候顾尊毕竟还年轻些,才二十出头,因此在各家比试的时候,不小心被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打伤。段慕言对自己的失手深感愧疚,就把顾尊带回慕言山庄疗伤。


季无心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马下了万源山,不眠不休,策马急奔几百里去慕言山庄看顾尊。


季无心来的时候,顾尊躺在床上,看季无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风吹日晒得精瘦精瘦,两个大黑眼圈,又有点像他多年前刚刚遇到顾尊时候的那个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明明受伤的是我,你看起来比我还糟?”他对季无心说。


“因为师兄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重。”季无心趴在他床边说。


顾尊看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我这不是好多了吗,你快去睡会儿先。”


“我不困。”季无心说。


说完他就一头栽倒在顾尊床前,睡着了。


季无心只在慕言山庄呆了两三天,看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和他的女儿段茹确实在尽心尽力照顾顾尊,顾尊也在好起来,便没有久呆,就回了万源宗。


又过了一个月,顾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便回了万源宗,将这次的事情跟师父禀报了一番。


可是他找遍了前山后山,都没有找到季无心。


他问其他师兄弟,都说没有看到季无心有个把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下山玩了。


这小子,顾尊想,看自己伤了没有功夫管教他,居然不在山里好好呆着,又跑出去了。


不过他还是去藏书阁去找了找。有时候为了偷懒,季无心经常会躲在那里,顾尊想碰碰运气。


结果没想到,真的让他在藏书阁找到了遍寻不得的季无心。


他整个人蜷缩在藏书阁的角落,浑身灰败无光,气息微弱,把顾尊吓了一跳。


“无心!”顾尊将他抱坐起来,将手贴在他后背,试图渡一口真气给他,却被弹了回来。


顾尊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


“你这傻瓜,为什么要急功近利?”他心痛地问季无心。


万源七剑,每剑又分七式,共四十九式,剑诀简单,学通却很难。


如果真的学会全部七剑,加以融会贯通,将会威力无穷。


一般弟子只学两三剑,已足够行走江湖。


顾尊天资很高,而且作为大师兄,他必须为师弟表率。可他如此勤奋好学,到目前为止才学了五剑。因为万源宗本就讲求天地人剑合一,不可急于求成。


季无心这小子,明明前一阵才学完第三剑,便想要一日百里,挑战之后四剑。


结果没有制住剑,却被剑反噬,走火入魔,引起全身真气逆行,功亏一篑。


“我想快点学会七剑……就可以保护师兄。”季无心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我不让……师兄再受伤。”


“我哪里用你保护,应该是师兄保护你。”顾尊想要将他抱起来,“我现在带你去找师父,师父也许有办法让你好受点。”


“不,”季无心拉住了他的胳膊,乞求地看着他,“别告诉师父,他会罚我去扫台阶,半年不准练功。我不想再耽误一点时间了。”


“都这样了,还想着练功,”顾尊都被他气笑了,“原来怎么不见你这么用功。”


说着却又忧心起来:“不告诉师父,没有人能帮你,你只有生生熬过去。”


“我熬得过去。”季无心说,看见顾尊皱着眉头的样子,又小心地问,“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吓到了?”


“是啊,都被你吓死了。”顾尊本想要扯扯他的脸,看他病成这个样子,手轻轻落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这个没肝没肺的家伙,就知道吓你师兄。”他说。


无心就扬起嘴角:“你错了,师兄,我有肝有肺,我是没有心。不然我怎么叫季无心呢。”


“不过,”他想了想,“刚刚有一阵,觉得自己就要熬不过去了,好难受,难受得就像是要死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不听话?”顾尊说。


季无心就笑了,躺在顾尊怀里抬头看着他:“可是看见师兄,我又觉得我不会死了。只要师兄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死。……而且有一天我若真死了,我也不想变成白骨,躺在脏兮兮的泥土里头。”


顾尊就问他:“那你要变成什么?”


无心想了想:“我要变成鬼,永远跟在师兄身边。”


这么说着,无心却轻轻打起了冷战,整个人颤栗着,就像是一片被即将到来的夏日风暴席卷的树叶。顾尊从未真正经历过走火入魔真气逆行的痛苦,他只是听师父说起过,据说如堕冰窖从内至外凉透心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是如何能够忍受得住这样的痛苦。


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季无心,问他:“冷不冷?”


可是无心只是笑着:“有师兄抱着我,不冷。”


季无心总说他自己命硬。不多久,他终于是熬过去了。


出藏书阁之后的这段日子,几乎是这小子人生里最勤奋的时光了。


他每天跟着顾尊练功,和顾尊同吃同住,剑法突飞猛进。


但是这段好日子没过几年,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便上了万源宗。


原来在慕言山庄的那段时间,段庄主的独生女段茹日日照顾顾尊。


顾尊是英俊少侠,段茹是多情女儿,这一来二去,两人便已暗生情愫。


段慕言也是一代大侠,江湖儿女,性情爽快,不拘泥于那些礼节上的事情。既然自己的女儿思慕顾尊,两人又是两情相悦,他便亲自上山来和万源宗的宗主提起了这桩婚事。


顾尊的师父说,既然他们两个孩子早已是两心相许,我们这些当大人的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但是他们两个毕竟现在还年轻些,就先让他们定亲,等到他们年岁再长些,再让他们成婚。


于是这事儿便定了下来。


顾尊和段茹在慕言山庄订婚的那天晚上,季无心就从万源宗消失了。


他留了一封信给师父,说是江湖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走之前,他去了趟慕言山庄。


顾尊站在底下,穿着喜袍敬酒,一不小心抬头就看到季无心坐在树杈上,就跟个猫儿似的。


季无心说:“师兄你穿红色真好看。”


顾尊就笑他:“我小师弟长得这么俊,穿红色肯定比我这个师兄更好看。”


季无心就摇头:“师兄这么好看,我要多看几眼,以后看不着了。”


“说什么傻话,”顾尊说,“快下来喝酒。”


季无心就笑了。笑声未落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你这里这点酒,哪里够我喝。”顾尊只听到他的声音从远远山水之间传来。


待到顾尊办完定亲仪式回到万源宗,师父便把季无心的信给了顾尊。


顾尊不明白季无心为什么要走,但是他想,这个师弟这两年进步神速,已经练到了万源六剑,在剑法上已经胜过了他。就算留在万源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教他的了,让他去外面历练一下江湖也好。


季无心这一消失,就是三四年人影不见。


他再次回到万源宗,是谢十一在江湖上横行的时候。


谢十一把江湖各大门派打个七零八落,然后终于把目光对准了万源宗。


师父垂垂老矣,万源宗的名誉交到了顾尊的身上。


谢十一来的前一个晚上,顾尊正在打坐,想着明日决战之事,突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有人从窗口钻进来,披着一身月光。


顾尊看到居然是那个阔别三四年未见的人,心里不禁惊喜,但是表面上却不想表现出来,免得这小子太得意。


“每次都跟个猫儿似的,不走门,尽爬树爬窗。”他说。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属猫的。”


季无心大概也知道,几年前不辞而别是他理亏,于是只是顺眉顺眼地过来坐在顾尊对面。


“你终于想着回来了?”顾尊问他。


“江湖浪荡这几年也够了,”季无心说,“而且我知道师兄明天要和谢十一决斗,我是来为师兄助威的。”


这个小师弟还算有良心,顾尊想。明天一战,凶险异常,能否活着回来也未为可知。


能够在决战之前见季无心一面,顾尊倒也算是无憾了。


他看着面前的季无心,好几年没见,终于这个小师弟也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


更高了些,轮廓变得更锋利了,那双眼睛含霜带雪,倒是嘴角的那个笑容就像是他的标签一般永远不变。


“若是我明天有个万一……”顾尊说。


“你可别说要把万源宗还有师父和师弟他们托付给我,你知道我做不来的。”季无心打断了他,“但是这个,我倒是可以陪你做。”


季无心从窗外捞起一坛酒:“这是芙蓉城的芙蓉酿,好酒中的好酒,一杯顶千杯。”


顾尊摇头:“明天决斗,不能喝酒。”


“就一杯。”季无心给他倒了一杯,“你定亲的时候,我没有陪你喝酒,今天补上,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于是顾尊喝了那杯酒。他这辈子里最懊悔的一杯酒。


……然后他醉了。


他是被人摇醒的。他们告诉他,与谢十一的决斗已经结束了。


顾尊茫茫然去摸他的佩剑任云踪,但是任云踪却不在身边。


正如当年蔺晨上山的时候,季无心拿了一把扫帚站在万源宗山门前的台阶上等他一样。


这次,季无心也是在同样在山门前的台阶上等着谢十一。


只不过,这次他拿的不是扫帚,而是他师兄那把佩剑任云踪。


顾尊赶到的时候,看见他的师弟拄着剑站在那里,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谢十一已经走了。


而季无心就拄着剑站在台阶上,咧着嘴笑着,看着受了内伤的谢十一宛如一只败军之犬般,一步一步拖着步子离开了万源宗。


“无心。”顾尊叫他。


无心就笑着回头看他:“师兄……”


话音还未落,一口热血喷涌出来,他连人带剑倒下来。


顾尊赶紧抱住他。季无心深受重伤,经脉已经完全被谢十一的夺命剑的剑气震断。顾尊想要渡真气给他,却和很多年前那次一样,被弹了回来。顾尊明白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顾尊骂他,“你知道你还没有完全学通第七剑,你为什么要强行出剑?”


“你不要总是骂我。”可是季无心说,“谢十一要毁了中原武林,必须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个武林?”


“师兄这么喜欢这个武林,要是这个武林没了,你会难过的。”季无心说,“我不想看师兄难过。”


他本来就伤得太重了,又真气逆行,救无可救,只是不停地咳血。


顾尊觉得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除了抱着这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你会死的。”他声音发颤。


“人总会死的。”可是无心说,“遇到师兄之前,我还以为我会死得像个人人喊打的小贼。现在我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侠,挺好。” 


顾尊这辈子顾着师兄尊严,从来不曾落泪。


但是这个时候顾尊抱着他,眼里的酸楚却根本忍不住。


“师兄,别哭,”可是季无心对他笑,“有你抱着我,不冷。”


顾尊就把他搂到胸前,抱得再紧一些,直到他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带季无心下了万源宗。


九九八百一十台阶,他背着他来的,他抱着他回去。


他想告诉他,师兄不累。可是再也没有人跟他说,师兄,如果这台阶永远也没有尽头就好了。


季无心活着的时候说过不想入泥入土,顾尊就带他去找碧玉棺,五重塔。


如果他活着的时候做过跟着自己一辈子的梦,他死了,顾尊就帮他实现试试。


当他把装着季无心尸体的碧玉棺放进五重塔里的时候,他也不确定,佛祖是否会真的显灵。


他只是暗暗许愿,佛祖能够听到师弟的心愿,他的心愿,即便需要他用一切来换。


可是第二天当方丈打开五重塔的门,空棺之中竟然真的有一颗玉舍利。


当顾尊将那颗仿佛还带着故人温度的玉舍利握在手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如今想来,那一场旧人旧事,就如一个遥远的梦。”顾尊说。


季无心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


可是无论多少年过去,顾尊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个师弟。


在顾尊的记忆里,他总是笑嘻嘻的,对谁都笑,对什么都笑。仿佛谁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紧要。


他的眼泪谁也没看过,即便痛得撕心裂肺,他却也只是把身体缩在自己怀里,说“师兄,不冷。”


 

【蔺靖】《诗一行》卷三《五重塔》之章 其三&其四

阿不:

其三  起一次风波


 


 


日里还春风和煦,阳光灿烂,到了傍晚却突然下起雨来。


雨丝从檐上滚落,如丝线不绝。


萧景琰坐在廊下看夜雨连绵,不知道坐了多久。


蔺晨带了酒来:“发什么呆?”


萧景琰把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先生来做干什么?”


“陪殿下喝酒。”


“我没说要喝酒。”


“那就当陪我喝酒。”


蔺晨在他身边坐下来,自顾自摆了酒壶酒杯,又给两个人倒上酒。


自从毒酒案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莫名近了很多。


花好日暖的时候,他们也会坐在一起喝一杯。


蔺晨一直未提要回琅琊阁的事情。大概是金陵的五月确实是个迷人季节,就连这个看惯了天下美景的人也不免想要在此流连一番。


“今日从墨竹苑出来,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我本来还在五重塔,想与你一道回来的。”蔺晨问。


“突然有点事。”萧景琰没有说明。


潇潇风雨,骤然寒凉。雨点打得院中花草沙沙一片,却把这寂静衬托得分外响亮。


“怎么不说话,”蔺晨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化骨为玉之事?”萧景琰说。


“哦?”蔺晨看他,“你不相信顾盟主的话?”


“不是不相信顾盟主,”萧景琰道,“只是无法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奇迹。”


“可是今日我们查看过了五重塔,确实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蔺晨说。


五重塔的塔身的每一层都有几根贯通塔身的金刚杵,上面刻满了经卷释文。金身泥塑的佛像环塔身摆设,中间又设立香台和善箱。


其中五重塔身,只有最下面一层有一扇大门,钥匙由苍鹭院的方丈管理。


二到五层塔身都没有门,只有小小的气窗,可供观景,或者飞鸟进入停歇。


最下面一层塔身倒还有正常大小的窗户,但是据说尚庆年间道教盛兴,佛教衰落,五重塔的香火钱越来越少,为了防止有人偷盗本来已经非常微薄的香火钱,所以尚庆年间那次大修,第一层塔身的窗户都改造成了栅栏结构,里外皆不可打开。


不知道是否是向阳不好窗户又少的原因,虽然长燃明烛,塔内总让人觉得有些狭小阴暗。


万空大师圆寂之后,来祭祀参观玉舍利的人越来越多,五重塔的香火重新又兴旺了起来,给本来泥塑的佛像重新添了金身涂漆,然后一直兴旺到了今天。


五重塔一直是苍鹭院的僧人在打理。


这些僧人就住在苍鹭山后山的寺院苍鹭院。当时顾尊送他师弟季无心的碧玉棺来五重塔的时候,便曾经住在那里。


“顾盟主真的相信无心前辈变成了玉舍利?”参观五重塔的时候,萧景琰问顾尊。


“我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无心的尸体是我亲手抱进碧玉棺之中的,碧玉棺也是我亲手放置在五重塔内的。我想不出别的解释。”顾尊说。


那日顾尊把碧玉棺停在五重塔中,又亲眼看见方丈锁上了五重塔的门,才跟方丈一起回了苍鹭院歇息。


“那夜我就在山中寺院,五重塔的窗户皆不可打开,方丈又锁了门。就算有人真的想要偷盗我师弟的尸体,如果不打破门窗,又要如何进入。”顾尊说。


那日夜里,顾尊一直没有睡着。想起和师弟的往日种种,不禁惘然。天欲亮未亮之时,他正在打座,突然感觉山间微微震动,似有地震一般。他急忙跑出去找方丈,方丈却说这是佛光之照。佛渡世人,乃乘莲舟而来。莲舟之桨划过人间,便是平日落雷,大地蜂鸣之响。方丈还说,他曾读过寺院内的历史卷宗,百年之前当万空大师圆寂的时候,据说山上也传来这样的异响。


等到异响歇了,顾尊赶紧叫上方丈,匆匆赶到五重塔,请方丈打开锁得好好的塔门。


门窗全都完好无损,可是季无心的尸体却不见了,碧玉棺只剩下一粒玉舍利。


“无心活着的时候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肯定也想死得很特别。”顾尊摸着他胸口挂着的那颗玉舍利说,“与其相信他已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宁肯相信他化成了这颗小小的玉舍利,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酒过三巡,蔺晨不知是醉了还是日里比剑累了,居然摊在廊下睡着了。


可是萧景琰没有醉。他甚至没有喝多少酒。


杯里的味道就和这雨一样的微苦半凉,让他难以下咽。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属下来报:“殿下,找到了。”


 


+++


 


属下把人带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正背着手站在墨竹苑的内堂。


“你知道吗,幸好兆南府尹是先来找我,如果他找的是任何一个别人,后果不堪设想。”他沉声说。


“我走的时候,就想好了最坏的结果。”靖王妃说。


萧景琰回过头来看她。


柳氏已经脱去了平时的金钗银裙,只穿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妇。


成亲多年,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景琰问她。


“一切事情,正如我给殿下的那封信里写的那样。”她回答。


今日萧景琰在五重塔看了蔺晨和洛青鸣比剑,便去墨竹苑探望柳氏,却没有找到她。墨竹苑的人交给萧景琰留书一封,说是柳氏要他们交给他的。


萧景琰打开柳氏留书,便突然觉得天地颠倒,光景模糊。


外头风和日丽,但是他的心却被一片阴云当头笼下,沉沉地透不过气。


……山雨欲来。


柳氏走了。她在信里说,殿下,你我夫妻一场,若你念在旧日情分,便请不要来找我。从此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你我再无关系。


柳氏改换布衣,租了辆马车,紧赶慢赶出了金陵城,但是到了兆南府还是被新任的府尹截住了。而一看到柳氏留书,萧景琰等不及其他人,立刻回到靖王府,交代属下秘密出城,在金陵近郊寻找,万一找到靖王妃,不要惊动任何人,即刻带回。结果兆南府尹的人还是比靖王府的人先截住了柳氏,幸好靖王府的人随后赶到,说是靖王妃和靖王有些夫妻口角,闹了矛盾,所以才连夜出城,想要气气靖王殿下。兆南府尹又想卖靖王一个人情,便不再声张,将靖王妃交给了靖王府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我不来找你,也会有别人来找你。”萧景琰说,“你的父亲,我的父皇,都会来找你。为了礼教秩序,皇家颜面,他们都必定要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我知道,天大地大,但是都叫这个笼子给罩住了。”她苦笑,“可是我仍想一试。温敏儿困死笼中,莫惜花撞笼而亡,但只要有一分可能能破笼而出的话……”


温敏儿是笼中鸟。她也一样。


这个金装玉裹的笼子,锁住了她的心事,她的秘密,她的故事。


她曾有一个心上人,是她家府上管家的儿子。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她偷偷喜欢他。


可她从来不敢想,也从未告诉他。


因为她知道门第之别,如同鸿沟天堑,他们无法跨越,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可是偏偏叫她遇到了温敏儿。温敏儿说,她要做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鸟儿。


那么我呢,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与他同飞天地的梦?


鼓起勇气,她终于告诉了他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


没想到,他的心意竟然与她一样。


两情相悦,相思纠缠。情愫早在春去秋来之间在两人之间暗暗生长。


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只要你愿意等我,我就一定回来娶你。


军功是晋升的最快途径,于是他决定去投军。


没多久北燕对大梁开战,军队将要开跋,他最后一次偷偷跑回来见她。


他们隔着围墙见不到对方的面,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也满心甜蜜。


他说给他三年五载,待到战争结束他当上了将官,就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她,让她当最美的新娘子。


她说,好。我等你。


于是她便等着,日日夜夜等着。


偶尔做个少女心事的梦,会梦见他骑着白马威风凛凛地归来。她梦到他来接她,来娶她。花烛高烧,喜帘低垂,朱红色的喜字剪成了她心里最欢喜的模样。


但是有一天晚上那梦境却变了模样,月光如刀光寒凉,朔风急催,雪落了整个北境。


那个人归来时满头白雪,她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就像是冰一样冷。她的手被冻得发疼,却又不敢放开。


她醒的时候,听到院中恸哭之声,便急忙问婢女出了什么事。


婢女说,正在哭的人是管家夫妇。


刚刚传来军报,燕军趁大雪发动了奇袭,北境守军血染新雪,无人生还。


……他也在其中。


梦境跌碎雪里,被铁蹄踏成了污泥。


那一年北境的风雪尤为急骤,好像一路从北境吹到了金陵。


整个金陵都在这狂暴的风雪中动荡不安。


不久之后,听说靖王带军驰援北境。


这个年轻的皇子骁勇异常,治军严明,终于大败燕军,将燕军往北赶出三百里,逼退关外。


整个金陵都在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之中,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那些把尸骨留在北境的将士们,开始庆祝这盛大的胜利。


可是她忘不了,因为那堆白骨里有着和她约定一生的人。


北境大胜之后,靖王暂时被召回了金陵。


他一直不是皇帝喜欢的儿子,平时也并不受厚待,但是北境的胜利还是令皇帝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也觉得该给他一些应有的赏赐抚慰。


靖王早过了大婚的年纪,但是因为一直驻守边关,还未成亲。皇帝也从未想起这个儿子的婚姻大事,这个时候想起来了,刚好他人又在金陵,便给他赐了婚。


不久,中书令柳澄府上便接到了皇帝赐婚的旨意。


成亲的那个晚上,就如她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那样,花烛高烧,喜帘低垂。


她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的年轻人对坐着,直到红烛烧尽,天色发白,两个人也都相对无言。


她一直想问问他……北境的雪是否真的像她梦里下得那么大那么急。


“嫁给殿下的时候,我觉得甚为庆幸。所幸殿下并不喜欢我,那么我不喜欢殿下,就是两不亏欠。若是殿下喜欢我,那么我就会觉得欠了殿下。”柳氏说。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皈依佛法。


最恨不过生死别,最苦不过长相思,最痛不过两茫茫。


故人已逝,徒留生者在这世间痛苦煎熬,把一颗淌血流泪的心生生熬成了一口没有波澜的井。


她日日跪在佛像之下,希望佛祖能够解答她的疑问。


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愁。因爱而生贪。


可为何仍要去爱?


是佛祖解答了她的困惑,让她终于释然。


从此她决定将此身托付青灯,此命交由天地。


但是此心。此心她将永远留给那个人,那个约定。无怨无悔。


温敏儿案真相大白之后,她便要求离开靖王府,斋居苍鹭山的皇家别院墨竹苑,平日就在别院里念佛清修,偶尔去五重塔祭拜。


有一日,她正在五重塔拜佛,突然遇到了一个南来北往的行商。


他说他从北边的一个边境小城来,有一封信给她,是来自一位故人。


她打开来,竟是那个人亲笔。


原来那人并未死。他在北境一役中伤了一条腿,被燕军俘虏,让他在北燕军中做苦工。


他本想自裁了却残生,但是一想到她,便决定苟活着,留着这条性命,好再见她一面。此去经年,他不敢妄想她还等着他。但是既然他们有过约定,那么是死是活,至少要告诉她,让她心安。这中间,他逃脱几次都没有成功,正当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突然遇到北境再次大雪。驻守边境的燕军军粮匮乏,便想着不再盘踞那几个贫瘠的山头,西迁去水草丰茂之地,等到来年开春再重新回来。


他们觉得带着俘虏行军徒费粮食,便将那些身强力壮的俘虏全部杀死。至于那些老弱病残的,燕军觉得就算放了也会在路上饿死冻死罢了,便将他们放了。


因为伤了一条腿,他反而留了一条命。


他咬着牙关,拖着一条伤腿,苦苦坚持,终于穿越风雪,到达大梁境内的一座边境小城。


他想要回金陵,但是无衣无食,没有路费,便决定先留在小城的一座客栈里帮工,赚点路费。


他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中书令柳澄的女儿已经嫁给了靖王殿下,而现在靖王是皇位最有力的争夺者。待到靖王登上帝位,靖王妃也将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么多年的坚持和苦捱,到了这时,他却突然可以放下了。


他坐在客栈的那个给帮工住的小小阁楼之中,在油灯苦寒之下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


你不等我,我不怪你。皇命难违,这世上终归是无奈多过团圆。他写道。


当初青葱岁月,心意相许,于我已是人间美梦。


如今黄昏风雨,各自凭栏,我只愿你安康顺达。


你和我的约定,如今是我先解了,你没有半分错处,以后我们便两不相干,各自好好生活。


“那个人真是傻,”说到这里,柳氏突然苦笑了一下,“这世上,解得了约定,却解不了喜欢。”


在接到那封信的瞬间,金陵城的万千繁华,宫阙中的疏离梦境,于她便突然没了意义。


她已经等了他太多年,把她的半辈子都等掉了。她不想再等了,把这辈子都在等待中耗尽。


……这一次,她决定去找他。


就展开翅膀,撞开笼子,乘风而去,自由飞翔于天地。


能飞多远就飞多远,穿过重重风雪,去那个人的身边。


即便翅膀折断,坠落地狱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死字。


温敏儿死得,莫惜花死得,她也不是死不得。


萧景琰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捏紧了拳头,把手中柳氏留给他的那封信捏得咯咯作响。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他嘶哑着声音说。


“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她跪下,“殿下,若你要杀便杀我一个,求你放过他。”


“值得吗,就为了喜欢两字?”


“殿下这么问,是因为殿下还未真正喜欢过。”她抬起眼睛注视他,“这世界上最难的便是喜欢二字,你若不喜欢,你便不能假装喜欢。你若喜欢,你又不能假装不喜欢。”


他想要躲开她的视线。因为那双眼睛仿佛将他的什么都看清,容不得他说谎。


“若殿下喜欢了,便不会问值得不值得。”她说。


她的眼里有悲,有苦,有痛,有伤,有对自己的抱歉。


独独没有,悔。


夜风带雨,从窗棂里飘进来,浸透了这繁华里的无声寂然。


“也许殿下说得对,这个笼子根本逃无可逃,可是至少我试过了,可以死心。”她说,“从此我和殿下两不相干,彼此无欠。我会永居墨竹苑,殿下不需要过来探望我,我也不会再回靖王府。以后殿下娶妻纳妾也与我一切无涉。我会日日对着青灯佛祖为殿下祈福,只愿殿下身体康健一切安好,能够早日遇到一个可以教你喜欢二字的人。”


目送他出来的时候,她在他背后道:“珍重,景琰。”


她从来叫他殿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景琰。却是在他们恩断义绝的时候。


萧景琰踉跄走出墨竹苑的内堂,外面凄风苦雨,宛如他从小就听惯的在三千宫阙里穿过的那些苍凉寂寥的风。他跌跌撞撞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却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重重复重重的囚笼里穿行,一转又一转,却看不到尽头。


他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根廊柱上。


心里堵得受不了,就像有人用手狠狠给卡住了似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一拳。又一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重新呼吸。


直到关节处血肉模糊……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萧景琰!”


他还想去砸,可是那人就是抓牢了不放手。


“想要找人打架你找我啊,你打柱子做什么,柱子又不会还手。”蔺晨说。


 


 

其四  叹一声无端

 


“原来你是装醉。”


当他们回到靖王府,重新在廊下坐下的时候,萧景琰说。


刚才蔺晨带着酒来找他,他却心事重重,担心着她的去向,喝不下去。


但是他现在倒是特别想喝,最好喝个天荒地老,便什么也可以不管不顾。


“我本来打算装到最后的,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根柱子过不去。”蔺晨说着,去抓萧景琰的手,“我看看。”


“没事。”萧景琰有点别扭。


明明他年少时期经常和林殊打打闹闹,后来又长年在行伍之间,和弟兄们也没有什么顾忌,但是蔺晨……不知为何,他想躲开。


可是蔺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拖过来。


“就这样还没事?我可是不太懂殿下对有事的定义。”


他小心地查看着萧景琰手上的伤口。皮肉一塌糊涂,只希望没有伤到骨头,他想。


也许不免要留疤,他觉得惋惜。……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双手。


然后蔺晨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他这是怎么了,居然觉得一个男人的手好看?


他放开了萧景琰的手:“现在有没有事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不帮你处理伤口,你这手明天肯定有事。”


他说着,就去了自己的厢房,拿了些药和纱布过来。


他来的时候,萧景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廊下,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冷酒。


蔺晨也不拦他。


伤药也许能治这个人手上的伤口,但是他心里的伤口,却没有药治得好。


唯有酒,能够让痛暂时麻痹。


“还在想靖王妃的事情?”他坐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出事了的?”萧景琰突然开了口。


“你去五重塔的路上是春风得意,从墨竹苑回来就是深秋苦寒,变了个人一般,还神神秘秘的,就这样都看不出来,我还怎么当这个情报贩子。”蔺晨说。


萧景琰看他:“可是你知道了却不说。”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不想为人知的苦衷。”蔺晨说,“有时候,有些问题不去问,有些答案不回答,反而更好。”


他抓过萧景琰的手,给他上伤药:“我本来就想躲在一边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不是你像个傻子似的差点把自己的手废了,我打算看看就回去的。”


伤药落在伤口上,萧景琰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缩手,蔺晨硬是把他的手钳牢了。


“哦,现在终于知道痛了,刚刚干嘛去了?”他说,可是给萧景琰缠纱布的时候,动作却放轻柔了许多。


“这两天我晚上都会过来帮你换纱布,三天内不得碰水,七天内不准食生冷辣物。”缠完了纱布蔺晨说,“殿下要是不听话,下次我就用比这个痛得多的伤药。”


萧景琰看看自己被包成个粽子的手:“先生费心了。”


夜风倏而更大了,呜咽着卷过金陵城,把悬挂在屋檐下的宫灯卷得纷乱飞舞着,连同琉璃罩里的那点灯火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在萧萧风声中,萧景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北境大雪。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地呜咽着,但是还要更加惨烈凄楚得多。


雪下得那么大,等他带兵赶到边境的时候,大雪已经掩盖住了死去将士的尸体,就连完整的尸骨都无法为他们的家人带回。铁甲冰凉地贴在他身上,这个年轻的皇子在马背上望着那茫茫落雪,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但是他不能后退。一寸也不能。退一步,身后万里河山都可能成为焦土,万千繁华的金陵也会变成血与火的地狱。


他拔出了寒光炽闪的刀刃,对万千追随他的将士道:“不惧死者,跟我来!”


……然后,他胜了。


然后他接到了父皇的诏书,要他暂时回金陵去。


然后他得到了封赏和赐婚。


可当他坐在喜帘之下,红烛之中,却依然觉得自己不在金陵花千树星如雨的繁华里,而仍在那片茫茫风雪的梦中。


大婚之夜,他和他的新娘,就听着风声,想着各自的心事,枯坐了一夜。


他感谢她的无言,也愧于自己的木讷。只是那么多年,他从未想过喜欢或不喜欢。


可是现在想来,她说得对。他们两个之间,从未有过喜欢。有的,只是同病相怜,命运与共。他们只是,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共尝人间冷暖的两只鸟儿而已。


“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待她,以后更不知道该怎么待她。”叹了口气,萧景琰说。


“你可以恨她。”蔺晨说。


“我不恨她。”可是萧景琰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哦?”


“我恨她活得这样苦,我却帮不了她。因为我就连自己也帮不了,又岂敢大言帮她。我和她一样,不过是这雕梁玉砌的荒凉宫阙中的囚徒。”


可是在这样的苦闷之中,萧景琰的心底对她却有一点小小的羡慕。


她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和决绝,就算折断翅膀堕入地狱也想舍身一跃。


“那个人什么也没有,没有功名,没有钱财,甚至连一条腿都废了,可是她却仍然守着那个约定。她舍弃金陵繁华,愿意追随他至天涯海角。她宁愿死,也要护那个人周全。”他说。


“因为她喜欢了。”蔺晨摇摇扇子,“喜欢了,便什么都是欢喜的。富贵若何,贫苦若何,两情相悦,便是欢喜。”


“喜欢?”萧景琰望着在风中摇曳的宫灯。


他想起她说,殿下这么问,是因为殿下还未真正喜欢过。


若殿下喜欢了,便不会问值得不值得。


“到底什么才是喜欢?”他惘然道。


蔺晨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胸口。


“什么?”


“比你心中最重的东西还重,那便是喜欢。”蔺晨说,“你若喜欢了,便可以为之舍心中最重的东西。”


“我心中最重的东西?”萧景琰自言自语。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场大雪,还有大雪之中他握住的那柄,带着铁锈味的冰凉刺骨的刀。


挚友想要的海清河晏。


兄长希冀的政治清明。


百姓祈愿的盛世太平。


……一寸一毫,他都不可舍。不能舍。不敢舍。


“那你心中最重的是什么?”他问蔺晨。


“当然是江湖。”蔺晨说,“天地之间,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江湖了,我在江湖之间,江湖在我心间。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我舍江湖。可是若真有这样一个人,让我为之舍江湖……那个人便是我喜欢的人了。”


萧景琰看着他:“真想不出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蔺晨想了想,“……好看的人。这个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萧景琰愣了愣,然后突然笑了。


“我真傻。”他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把酒杯送到了唇边,“我居然傻到问你这个问题。”


“哎哎,怎么说话呢。”蔺晨不服气了,“我喜欢好看的人有什么不行?”